邢岫煙掀簾走出帳篷。
夜已深,弦月西斜。
軍營里大部分帳篷都熄了燈,只有巡夜隊伍的火把在遠處明明滅滅。
她走在回女營的路上,腳步輕盈得讓她自已都驚訝。
夜風拂過臉頰,帶著塞外初春的寒意。
可她絲毫不覺得冷。
五感強化了數倍!
這就是修煉的威力?
這就是……力量?
邢岫煙心中涌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
那感覺像久困井底的蛙,終于跳出井口,第一次看見遼闊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還在世時,曾摸著她的頭嘆氣:“岫煙若是個男孩多好,爹就能教你邢家祖傳的劍法了。”
那時她不懂,只懵懂地問:“女孩不能學劍嗎?”
父親苦笑:“不是不能,是這世道……不容啊。”
后來父親病逝,邢家敗落,她寄居賈府,看盡眼色,愈發明白父親話里的意思——這世道,女子只能依附、只能順從、只能柔弱。
可如今……
她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涌動的力量。
女子,也可以有力量。
也可以……不靠任何人活著。
這個念頭像野火,在她心里燒起來,越燒越旺。
---
女營駐地,最大的那頂帳篷里還亮著燈。
邢岫煙走到帳篷外,遲疑了一下,才掀簾進去。
帳篷里,王夫人、薛姨媽、邢夫人、尤氏等人都還沒睡。
王夫人靠坐在鋪上,手里捻著佛珠,閉目誦經。
邢夫人挨著王夫人坐著,眼神空洞。
尤氏在角落里整理著幾件剛洗好的粗布衣裳,動作機械。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聽到簾響,所有人都抬起頭。
當看見邢岫煙一身嶄新的勁裝、神采奕奕地走進來時,帳篷里瞬間死寂。
王夫人的誦經聲停了。
薛姨媽的針線掉了。
邢夫人瞪大了眼睛。
尤氏手里的衣裳滑落在地。
王夫人臉色鐵青,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回來了?”
邢岫煙心頭一緊,低聲道:“二太太、姨媽、姑媽……還沒歇息?”
“歇息?”
薛姨媽冷笑,“我們哪兒敢歇?就等著看你這個‘有出息’的侄女,是怎么自甘下賤地回來!”
邢夫人看著侄女,眼中既有心疼,又有怨怒:“岫煙……你……你真去……去了?”
邢岫煙咬著唇,點了點頭。
“你——!”邢夫人猛地站起,揚起手就要打。
手舉到半空,卻僵住了。
她看見那雙眼睛——那雙從前總是怯生生、帶著討好和惶恐的眼睛,此刻清澈明亮,深處有光。
“你……你……”
邢夫人手顫抖著,最終無力垂下,跌坐回鋪上,掩面哭泣,“我怎么……怎么對得起你爹的托付,養出你這么個不知廉恥的……”
王夫人冷冷看著這一幕,聲音像從冰窖里撈出來:“邢岫煙,你可知你今夜做了什么?”
邢岫煙抬起頭,直視王夫人:“岫煙知道。”
“知道?”
王夫人厲聲道,“你知道你這是自毀名節、辱沒門風嗎?你知道你父親若知道,會如何痛心嗎?
你知道你這樣做,將來還有何面目嫁人?有何面目去見邢家列祖列宗?!”
一連串的質問,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若是從前,邢岫煙早就跪地認錯了。
可今夜……
她想起王程那雙平靜深邃的眼睛,想起他說的“從今往后,你便是我麾下之人”,想起抬起衣柜時那種實實在在的力量感。
“二太太,”她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邢家早已敗落,門風……早就沒了。”
王夫人臉色驟變:“你——!”
“至于嫁人?”
邢岫煙笑了,那笑容有些慘淡,“二太太覺得,以我們現在的身份——戴罪充軍的囚犯,還有哪戶清白人家會娶?
便是娶了,不過是給人做妾,甚至做婢。那樣的‘名節’,岫煙不想要。”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岫煙想要活著,想要有朝一日重振邢家門楣——真正的門楣,不是虛名,是人還活著,家還在。”
帳內死一般寂靜。
薛姨媽瞪大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邢岫煙。
邢夫人止了哭,呆呆地看著侄女。
王夫人胸膛劇烈起伏,手指著邢岫煙,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許久,她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好……好得很……你翅膀硬了,會頂嘴了……
我告訴你,從今往后,你不再是我賈家的親戚!我賈家沒有你這種不知廉恥的姑娘!”
邢岫煙垂下眼,輕聲道:“二太太保重。”
她把棉襖疊好,放在邢夫人鋪上。
“姑媽,這個給您。岫煙……用不著了。”
然后抱起自已那點可憐的行李,掀簾而出。
帳篷里,只剩下壓抑的抽泣聲——是邢夫人。
她癱坐在地,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
“我……我對不起大哥……對不起邢家……”
王夫人閉上眼,佛珠在指尖捻得飛快。
薛姨媽嘆了口氣,伸手去扶邢夫人,卻被她一把推開。
---
邢岫煙抱著行李,站在帳篷外。
夜風很冷,可她絲毫不覺得。
體內真氣自行運轉,驅散了寒意。
她抬頭看向夜空——弦月如鉤,星河燦爛。
這是她來到北疆后,第一次認真看這里的夜空。
原來塞外的星星,比汴京的亮得多。
“岫煙姐姐?”
身后傳來怯生生的聲音。
邢岫煙回頭,見琥珀、彩云、芳官幾個年輕丫鬟站在不遠處,正擔憂地看著她。
“你們還沒睡?”她輕聲問。
琥珀上前一步,小聲道:“我們……我們都聽見了。岫煙姐姐,你……你真修煉那功法了?”
邢岫煙點點頭:“嗯。”
“感覺……怎么樣?”彩云問,眼中既有恐懼,也有好奇。
邢岫煙想了想,伸出手,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
那石頭粗糙堅硬,棱角分明。
在琥珀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五指微微用力——
“咔嚓。”
石頭表面裂開蛛網般的細紋。
再一捏,碎成幾塊,簌簌落下。
三個丫鬟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是真的?”芳官瞪大眼睛。
“真的。”
邢岫煙攤開手,掌心只有些石粉,連皮都沒破。
她看著三個女孩震驚的臉,輕聲道:“修煉之后,力氣會變大,身體會變強,五感會更敏銳……更重要的是,在戰場上,活下來的機會會多很多。”
琥珀咬了咬唇:“可……可二太太說……”
“二太太有她的堅持,我有我的選擇。”
邢岫煙打斷她,“琥珀,彩云,芳官,咱們都是戴罪之身,都是被發配來充軍的。在這地方,禮法規矩救不了命,能救命的,只有本事。”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不逼你們。但你們要想清楚——是要守著所謂的‘清白’等死,還是……拼一把,給自已掙條活路。”
說完,她不再多言,抱著行李朝女營邊緣一頂空置的小帳篷走去——那是夏金桂白天就給她安排好的,獨居。
三個丫鬟站在原地,面面相覷。
許久,琥珀才小聲說:“我……我也想練。”
彩云顫聲問:“你不怕二太太……”
“怕。”
琥珀低下頭,“可我更怕死。”
芳官年紀最小,已經哭出來:“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三個女孩抱在一起,壓抑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