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定州城。
城頭“秦”字大旗在帶著寒意的春風中獵獵作響,旗面被戰火燎出幾個焦黑的破洞,卻依舊挺得筆直。
城內校場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幾隊士卒在操練。
這段時間,王程率領大軍,勢如破竹。
連破西夏四城——黑水、朔方、武威、張掖,如今大軍終于在這座剛收復的定州停下腳步,做三日修整。
西大營駐地,女營的帳篷區飄出炊煙。
經過黑水城一戰,女營三百人如今真正有了“兵”的樣子。
雖然依舊住在簡陋的營帳里,但那股子精氣神,跟兩個月前剛從汴京發配來時,已是天壤之別。
夏金桂蹲在營帳外,正用一塊磨刀石仔細打磨手中的橫刀。
刀身寒光凜冽,映出她那張褪去脂粉后顯得格外銳利的臉。
近兩個月征戰,她臉上的嬰兒肥不見了,下頜線條清晰,眼神里少了從前的潑辣算計,多了幾分沙場磨礪出的沉靜狠厲。
旁邊,李紈正幫著軍醫分揀草藥——這是她主動攬的活兒。
自從那日陣前見多了斷臂殘肢,她就再沒碰過針線,轉而學了簡單的傷科。
此刻她低著頭,手指靈活地將曬干的止血草捆成小捆,動作認真得近乎虔誠。
麝月、襲人幾個剛練完刀法,正圍著水桶擦洗。
粗布衣裳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這段時間因修煉和操練而變得緊實矯健的身形。
她們互相潑水笑鬧,聲音清脆,引得遠處幾個年輕士卒偷偷張望,又被伍長低聲喝止。
“夏校尉,”一個背嵬軍的老兵走過來,手里捧著個小布包,“這是剛發的餉,您點點?!?/p>
夏金桂接過,掂了掂,嘴角微勾:“謝了?!?/p>
打開布包,里面是幾塊散碎銀子,還有兩串銅錢——不多,但對她們這些“戴罪之身”來說,已是天大的恩典。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她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囚犯,而是有軍籍、有餉銀的“兵”了。
李紈也領了一份。
她捏著那幾塊溫熱的碎銀,眼圈忽然紅了。
“紈大嫂子?”麝月輕聲問。
“沒事?!?/p>
李紈搖頭,把銀子小心收進懷里,貼身放好,“就是……就是想起蘭兒。若他能見到今日……”
話沒說完,聲音已經哽咽。
營帳里一時安靜下來。
襲人走過來,輕輕握住李紈的手:“大嫂子,蘭哥兒一定會好好的。
等咱們立夠了功,王爺替咱們請旨,說不定……說不定就能回去了?!?/p>
這話說得沒底氣,但此刻沒人戳破。
正說著,營寨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又送俘虜來了?”夏金桂皺眉,起身朝轅門方向望去。
只見一隊約五十人的宋軍騎兵,押送著十幾輛破舊的騾車,正緩緩駛入營寨。
騾車上擠滿了人,清一色的灰色號衣,蓬頭垢面,縮在一起瑟瑟發抖——看打扮,竟也是發配充軍的女囚!
“這是……”李紈站起身,手搭涼棚細看。
轅門處,押送的軍官正跟守門校尉交涉。
風把斷斷續續的話音送過來:
“……汴京第二批……賈府女眷……路上死了七個……剩下的都在這兒了……”
“賈府”兩個字像驚雷,炸在女營眾人耳邊。
夏金桂手里的磨刀石“啪”地掉在地上。
李紈臉色煞白,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又被襲人扶住。
“太太……是太太她們?”麝月聲音發顫。
沒人回答。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十幾輛騾車,盯著車上那些蜷縮的、灰撲撲的人影。
夏金桂第一個反應過來,扔下刀就往轅門沖。
“夏校尉!等等!”幾個女兵連忙跟上。
轅門前,守門校尉驗過文書,揮手放行。
騾車吱吱呀呀駛入營寨,在空地上停下。
押送的軍官跳下馬,對迎上來的軍需官交代:“三十八人,這是名冊。路上病死了七個,剩下的都在。王爺有令,送到女營收編。”
軍需官接過名冊,掃了一眼,點點頭:“知道了。先去傷兵營看看,有病的治,沒病的領去女營?!?/p>
騾車上,王夫人被周瑞家和尤氏攙扶著,顫巍巍地站起身。
她穿著那身過于寬大的灰色號衣,頭發花白散亂,臉上瘦得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近兩個月的風餐露宿、擔驚受怕,把她從那個養尊處優的榮國府二太太,磨成了一個眼神空洞、行尸走肉般的老婦。
邢夫人更慘,幾乎是被薛姨媽和同喜同貴架著,才勉強站住。
她雙目無神,嘴里喃喃自語,聽不清在說什么。
薛姨媽哭得眼睛只剩一條縫,死死抓著身旁妙玉的袖子。
妙玉依舊穿著那身灰色僧衣改的號衣,面容清減得厲害,但眼神還算清明,正低聲念著佛號。
邢岫煙、琥珀、彩云、芳官這些年輕的,也都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惶恐,像一群受驚的麻雀擠在一起。
“太太!”
一聲帶著哭腔的呼喊,驚醒了這群茫然無措的人。
王夫人僵硬地轉頭,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勁裝、頭發高束的女子朝自已奔來。
那女子臉上有風霜痕跡,腰佩短刀,動作矯健,可那張臉……
“金……金桂?”王夫人嘴唇哆嗦,幾乎認不出來。
夏金桂沖到騾車前,看著車上這些曾經錦衣玉食、如今狼狽不堪的親人,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伸手去扶王夫人。
手剛碰到王夫人的胳膊,王夫人就猛地一顫,下意識往后縮,眼神里滿是驚恐。
這一路上,她們挨過打,挨過罵,挨過餓,早已成了驚弓之鳥。
“太太,是我,金桂?!毕慕鸸鹇曇暨煅?,“您……您受苦了。”
這時李紈、麝月、襲人等人也都趕到了。
“母親!”
李紈撲到騾車前,看著王夫人那張蒼老憔悴的臉,眼淚“唰”地流下來,“您怎么……怎么瘦成這樣……”
王夫人呆呆地看著李紈,看了很久,才緩緩伸出手,顫抖著摸向她的臉:“紈……紈兒?真的是你?”
“是我,母親!”
李紈握住她冰涼的手,貼在臉上,泣不成聲。
薛姨媽看見夏金桂她們,也哭出聲:“金桂……我的兒……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營寨空地上,哭聲一片。
周瑞家、尤氏、琥珀這些老人,抱著麝月、襲人、秋紋這些曾經的丫鬟,主仆不分,哭成一團。
兩個月的生死相隔,兩個月的苦難折磨,在這一刻化作決堤的淚水。
只有妙玉靜靜站在一旁,雙手合十,閉目低誦佛經。
邢岫煙挨著她站著,也紅著眼圈,卻咬著唇沒哭出聲。
好半晌,哭聲才漸漸平息。
夏金桂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對押送軍官道:“軍爺,這些人我們女營收了。名冊給我吧。”
軍官把名冊遞給她,又補充一句:“路上死了七個,尸首就地埋了。剩下的這些,身子骨都不太好,你們……多照應?!?/p>
“明白?!?/p>
夏金桂點頭,從懷里掏出一小塊碎銀塞過去,“軍爺路上辛苦,買點酒喝?!?/p>
軍官掂了掂銀子,臉色緩和了些,沒再多說,帶著手下走了。
夏金桂轉身,看著這群哭得東倒西歪的女眷,提高聲音:“都別哭了!先回營帳!麝月,襲人,帶她們去洗漱,換身干凈衣裳。
秋紋,碧痕,去伙房看看還有沒有熱湯,弄點過來。”
女營眾人早已習慣聽她指揮,立刻行動起來。
王夫人被李紈和周瑞家攙著,踉踉蹌蹌往女營駐地走。
她一邊走,一邊死死抓著李紈的手,眼睛卻不住地打量四周。
整齊的營帳,晾曬的衣裳,操練的女兵,還有遠處那些雖然簡陋但干凈平整的校場……
這跟她想象中的“充軍發配”、“前鋒營送死”,完全不一樣。
“紈兒……”王夫人聲音嘶啞,“你們……你們在這兒……”
“母親,先洗漱,換了衣裳再說。”李紈輕聲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