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再推辭，手腳并用地爬上了后車斗。
拖拉機再次發出“突突突”的轟鳴，朝著家的方向開去。
李成海坐在顛簸的車斗里，寒風刮在臉上，心里卻比這天氣還涼。
他看著周圍村民投來的羨慕目光，聽著耳邊拖拉機強勁的引擎聲，心中那股悔意，就像野草般瘋長起來。
“當初要是沒分家……”
李成海心中自語，“這拖拉機，我是不是也能天天坐？阿忠那小子心善，指不定還能讓我上手開開。”
“家里通了電，晚上有電視看，頓頓有肉吃……那樣的好日子，咋就讓我給親手推出去了呢？”
車很快就到了李家老宅的巷子口，李成海從車上跳下來，失魂落魄地道了聲謝，便背著手，一步三挪地朝著自家那破敗的院子走去。
……
李家大房的堂屋里，冷得像個冰窖。
李任穿著件在縣城新買的藍色卡其布上衣，努力想讓自己瞧著像個城里人。
他剛從學校放假回來，本以為會受到全家人的熱烈歡迎，誰知迎接他的，卻是滿屋子的冷清和一張張愁苦的臉。
“媽，奶，姐，我回來了。”李任把肩上的布包往桌上一放，開口叫道。
王梅花正裹著件破棉襖在炕上縫補衣服，聽到聲音，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不咸不淡的道：“哦，回來了。”
周淑芬更是連眼都沒睜，靠在墻角，有氣無力地哼哼著。
李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頭有些不是滋味。
他清清嗓子，試圖引起家人的注意，“媽，你們是不知道，我們學校最近可有意思，新來了個教英語的老師，是從省城來的大學生……”
然而，屋里沒有一個人接他的話茬。
王梅花依舊低頭做著針線活，李香則在旁邊納著鞋底，連個眼神都欠奉。
李任碰了個軟釘子，臉上的表情有些掛不住，不滿哼道：“我跟你們說話呢，都聽見沒！”
李香這才緩緩抬起頭，瞧著自家弟弟那副自以為是的模樣，撇嘴道：“聽見了，不就是個教洋文的先生嘛，有啥了不起的。”
“你都不知道，你不在家的這段日子，村里出了多大的事。”
“能有啥事？”李任不以為然。
“事可大著呢！”李香放下手里的活計，湊上前來，臉上滿是嫉妒和不甘。
“李忠那小子，發大財了！前些天剛買了臺彩電，這兩天，又買了輛拖拉機回來，你剛才回來沒瞧見？”
“什么？”李任聞言，頓時失聲道，眼睛瞪得滾圓，“拖拉機？電視機？他哪來那么多錢？”
李任在縣城上學，眼界自然比村里人開闊些。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拖拉機和電視機這兩樣東西，別說在村里，就是在縣城，也是絕大多數家庭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咋可能呢？”
李任皺著眉頭，一臉不信，“這兩樣東西加起來，少說也得六七千塊吧？光靠他打獵撈魚，收那點破藥材，怎么可能掙這么多錢？”
“誰說不是呢！”王梅花也停下手里的活，三角眼里滿是懷疑，“那小子，指不定在外面干了啥見不得人的勾當！”
“我給你們算筆賬。”李任來了精神，拉著王梅花和周淑芬，在桌上比劃起來。
“就算他運氣好，打的獵物都能賣上高價，撈的魚也一條不剩，再加上收藥材那點錢，這幾個月下來，撐死了也就掙個千兒八百的。”
“離買拖拉機和電視機，還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李任越算越覺得不對勁，聲音也高了幾分。
周淑芬聽到這話，原本渾濁的眼睛里也閃過一絲精光，拄著拐杖從墻角挪過來。
“大孫子，你這么一說，好像還真是這么回事！那小畜生，哪來這么多錢？”
“媽，奶奶，你們仔細想想。”
李任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繼續道，“當初分家的時候，他們一家子，是不是從家里偷摸帶走了啥值錢的東西？”
“又或者說，李忠有別的來錢道，根本沒跟咱們說實話？”
李任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瞬間就在王梅花和周淑芬心里激起了千層浪。
婆媳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貪婪和懷疑。
“這書是沒白念！”王梅花猛地一拍大腿，尖叫出聲。
“你這么一說，我才想起來！當初分家那會兒，老二媳婦那屋里有個舊箱子，她寶貝得跟什么似的，死活不讓我們碰！里面肯定藏著好東西！”
“對對對！”
周淑芬也跟著幫腔，拐杖把地敲得“咚咚”響。
“肯定是老頭子當年留下來的金條！我就說那老婆子不對勁，肯定是她偷摸藏起來，留給她兒子了！”
就在婆媳倆越說越激動，恨不得現在就沖到李忠家去興師問罪的時候，李成海背著手，滿臉愁容地從外面走了進來。
“當家的，你回來得正好！”
王梅花瞧見李成海，立馬就迎了上去，連珠炮似的把李任的分析和自己的猜測說了一遍。
“你說，李忠那小兔崽子，是不是偷了家里的錢？”王梅花咬牙切齒的道。
李成海聽完，一張臉瞬間就黑得跟鍋底似的。
他剛從李忠那里受了人家的恩惠，心里那點兄弟情分還沒涼透，回家就聽見自家婆娘和兒子在這編排人家。
“都給我閉嘴！”李成海突然爆發，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怒吼，把屋里幾個人都給鎮住了。
他紅著眼睛，指著王梅花和李任，咆哮道：“你們是不是忘了，咱們這一家子，這個冬天能不能活下去，靠的是誰？”
“是李忠！是他讓我們去水庫撈魚賣給他，咱們家才有口飯吃！”
“你們現在倒好，不知感恩，還在這里懷疑人家，算計人家！你們是想把咱們家最后這條活路也給斷了？想死是不是？”
李成海這一嗓子，吼出了積壓多年的憋屈，也吼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懼。
王梅花和周淑芬都被他這副模樣給嚇到了，張著嘴，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李任也是一愣，沒想到，自己那個向來窩囊懦弱的爹，今天竟然敢發這么大的火。
“你們要是想死，就繼續去招惹他看看！”李成海扔下這句狠話，再也不理會屋里幾人，轉身就進了里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堂屋里，頓時偃旗息鼓，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