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動聲色，又接連問了好幾種藥材和皮毛的價錢，問得極為仔細。
陳博在收購站干了十幾年，什么人沒見過。
他瞧著李忠雖然穿著普通，但眼神活泛，問話也極有條理，心里頭已經猜出七八分。
這小子，八成是想當個二道販子，從山民手里低價收貨，再轉手賣出去賺差價。
不過陳博也沒點破，更沒有舉報的意思，只是有問必答，態度不咸不淡。
李忠問完，道了聲謝，轉身就走，什么東西也沒賣。
他前腳剛走，一個年輕的員工就從里屋走出來，湊到陳博跟前，撇嘴，“站長，這人問了一大堆，什么都不賣，你跟他那么客氣做什么？”
陳博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呷了一口，這才慢悠悠的道：“你懂個啥?！?br/>“你別看這小子年輕，但他絕對是個聰明人?！?br/>“他已經嗅到了市場的變化。我敢打賭，這小子不是普通人，恐怕是聽到了一些風聲。”
作為收購站的站長，陳博自然比普通員工知道得多。
上面早就傳出風聲，他們這種國營收購站，用不了多久就要被撤銷。
他最近正為這事頭疼，收購站一旦撤銷，自己就得被重新分配，天曉得會分到哪個犄角旮旯去。
離開收購站，李忠心情不錯，已經摸清了底價，心里更有數了。
他騎著車，熟門熟路地來到縣國營飯店的后廚。
“喲！李忠兄弟！”
李忠剛停好車，一個熟悉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余佛海挺著個不大不小的肚子，滿面紅光地從飯店里走出來，瞧見李忠，臉上瞬間堆滿熱情的笑容。
“余哥！”李忠笑著迎上去。
“你小子，來了也不提前打聲招呼！”
余佛海上來就給了李忠一拳，隨即不由分說地拉著他的胳膊就往飯店里走，“走走走，今天說啥也別走，哥哥我請客！咱們好好喝兩杯！”
李忠拗不過余佛海的熱情，被他拉進一個干凈雅致的包間。
酒菜很快就上齊，四菜一湯，有葷有素，在這個年代，已經算得上是頂級席面。
“兄弟，哥哥我能有今天，可全靠你上次送來的那批野味！”
余佛海給李忠滿上一杯酒，“市里那幾個領導吃得是滿嘴流油，贊不絕口！這不，上個禮拜，我這采購科長的科字，就給摘掉，直接提了飯店的主任！”
“那得恭喜余哥高升??！”李忠舉起酒杯，由衷的笑道。
“哈哈哈，同喜同喜！”
余佛海心情大好，一口將杯中酒飲盡，拍著胸脯保證。
“兄弟你放心，以后你再送獵物過來，咱們還是照單全收！價格方面，我再給你往上提一提！這叫什么，這叫雙贏！”
李忠心中暗笑，看來上次那批野味，給余佛海帶來的幫助，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
這人情關系網，算是徹底鋪開了。
兩人推杯換盞，聊得正歡，包間的門突然被敲響，一個年輕的服務員探進頭來。
“主任，外面有人找您?！?br/>余佛海正喝在興頭上，聞言眉頭一皺，有些不悅的道：“沒看我這正招待貴客嗎？跟他說我沒空，讓他改天再來！”
服務員有些為難的道：“可是……那人說是收購站的陳站長，好像有急事?！?br/>“陳博？”余佛海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行了行了，讓他進來吧?！?br/>他轉頭對著李忠，歉意一笑道：“一個老朋友，有點事要談。不礙事，兄弟你繼續吃。”
很快，包間的門被推開，國營收購站的站長陳博走了進來。
“來來來，老陳，我給你介紹個小兄弟，李忠！”
余佛海熱情地拉過陳博，指著李忠道，“別看李忠兄弟年輕，這小子可是個正經的老獵手，上百斤重的大野豬，說拿下就拿下！”
李忠站起身，主動朝著陳博伸出手，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陳站長，咱們又見面了。”
陳博也笑著上前，跟李忠握了握手，眼神里卻帶著幾分探究。
“是啊，沒想到這么巧?！?br/>“你倆認識？”余佛海這下是真有些疑惑。
陳博也沒藏著掖著，直接將剛才李忠去收購站，把他那翻了個底朝天，把各種皮子藥材的收購價問個清清楚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余佛海。
末了，陳博饒有興致地瞧著李忠，補充一句。
“我猜啊，李忠兄弟恐怕是瞧不上我們收購站那點小生意，準備自己單干，當個二道販子?！?br/>這話一出，包間里的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李忠卻是不慌不忙，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酒，“陳站長慧眼如炬，什么都瞞不過你。”
李忠并未打算隱瞞。
他今天來找余佛海，本就是想通過余佛海這條線，跟縣里更多的人物搭上關系。
陳博自己送上門來，正合他意。
一個在收購站當了十幾年站長的人，手里的資源和人脈，絕對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么簡單。
這種人物，值得結交。
余佛海瞧著李忠坦然自若的模樣，心中更是高看幾分。
這年輕人，有本事，有膽色，還不驕不躁，將來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老陳，你可別瞎猜?！庇喾鸷４蛑鴪A場，嘿嘿一笑。
“李忠兄弟那是有真本事的，他手里的貨，可都是頂尖的稀罕物，你那小廟，可容不下這尊大佛?！?br/>三人相視一笑，剛才那點微妙的氣氛煙消云散。
酒過三巡，陳博臉上的愁容愈發明顯，端起酒杯，長嘆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苦衷。
“不瞞二位，我們那收購站，怕是干不長久了?！?br/>“上面有風聲，說要撤掉。我這尋思著，得提前給自己找個出路。我準備去找個老領導走走門路，看看能不能調到供銷社去。”
李忠心中了然，這跟自己預料的差不多。
陳博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忠，語氣里帶著幾分懇求。
“小李，你打獵這么厲害，能不能幫哥哥我一個大忙？”
“陳站長但說無妨?！?br/>“幫我搞一副好皮子來?！?br/>陳博壓低聲音，神色嚴肅，“虎皮，或者豹子皮，熊皮也行！只要你能搞到，就算我陳博欠你一個大人情！當然，價錢方面，你放心，絕對公道，保管不會讓你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