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梅花看硬的不行，眼珠打轉(zhuǎn)，又開始來軟的。
“爹，娘，就算你們不為我想，也得為李任想想??！”
王梅花搬出了自己的殺手锏。
“安子要是真被送去勞改，那咱們家就是有污點的人家！李任馬上就要上高中，以后還要找工作，檔案上要是記上筆，他這輩子就毀！你們?nèi)绦目粗约旱挠H孫子，大好的前程就這么斷送嗎？”
李任！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重重壓在李垣和周淑芬的心頭。
李垣那顆暴怒的心，瞬間就冷卻下來。
他看著王梅花那張哭得梨花帶雨的臉，又想想自己最疼愛的大孫子，心里那桿秤，最終還是歪了。
“罷了，罷了……我這張老臉，不要也罷。”
周淑芬也在旁唉聲嘆氣，用拐杖敲著地面：“造孽??！真是造孽！”
最終，為了李任的前途，老兩口還是硬著頭皮，換上衣服，在王梅花期盼的目光中，朝著李忠家的小院，一步步挪了過去。
李成軍正在院里修個破損的籃子，張淑華拿著掃帚清掃落葉。
瞧見父母過來，李成軍手里的動作停頓，緩緩站起身，神色很是復(fù)雜。
兩個老家伙進院子，連聲招呼都沒打。
周淑芬拄著拐杖，三角眼嫌棄地掃過干凈的院落。
李垣清清嗓子，眼神越過李成軍的肩膀，望向別處，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溫度，全是習(xí)以為常的命令口吻。
“成軍，你過來?！?br/>李成軍走過去，心里頭像是被無數(shù)根線纏住，既有對父母的順從，又有壓抑的怨恨。
李垣從懷里掏出二十塊錢，皺巴巴的，直接伸到李成軍面前。
他依舊不看李成軍，開口道：“成軍，這二十塊錢你拿著，現(xiàn)在去一趟生產(chǎn)隊，把王安領(lǐng)回來，就說是咱們家事自己處理?！?br/>這哪里是商量，分明就是下達(dá)指令。
李成軍盯著那幾張票子，喉嚨發(fā)干，那股熟悉的無力感再次涌上心頭。
周淑芬瞧見兒子猶豫，手里的拐杖重重敲擊地面，聲音尖銳刺耳。
“老二，你爹跟你說話呢！你侄兒的前途要緊！那王安的確不是個東西，不過再怎么說不能因為他影響到你侄兒。”
“要是讓人知道他有一個犯罪的舅舅，以后恐怕不好找工作。你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你親侄子前程盡毀？”
李成軍的手微微發(fā)抖，張開嘴，積壓一輩子的委屈差點脫口而出，可多年來養(yǎng)成的服從習(xí)慣，又讓他把話咽回肚里。他左右為難。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個平靜的聲音。
“爸，你考慮清楚，這一趟能不能去?！?br/>李忠從屋里走出，眼神冰冷地瞧著自己的爺奶。
“按照奶奶的意思，不能影響李任的前途，親兒子我的前途就能不管不顧了？”
這句問話像根針，狠狠扎在空氣里。
李成軍向來在父母面前軟弱，此刻卻感覺身體里某根弦“啪”地斷掉。
兒子被陷害，全家被趕進破屋，妻子夜里無聲的眼淚，一幕幕畫面在腦海里翻騰。
他以為早就熄滅的火，此刻在胸膛里熊熊燃燒。
他直視著父母，聲音不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壓抑不住的憤怒。
“爹娘，阿忠說的沒錯！你們壓根就沒把他當(dāng)親孫子，我看也沒把我當(dāng)親兒子！”
李成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十年的痛苦。
“這種話都能說得出口，我憑什么要賣你們面子！”
他一把打開李垣拿著錢的手，眼睛通紅。
“憑什么李任的前途是前途，我兒子的就不是？憑什么你們的心就偏到胳肢窩里去！當(dāng)初分家你們是怎么對我們的？現(xiàn)在出了事，倒想起我們是親戚了？”
“我告訴你們！”李成軍咆哮道，用顫抖的手指著院門。
“你們今天就是把我從族譜上挪出去，讓我改姓，我也不伺候你們！王安那是罪有應(yīng)得！你們想救他，自己想辦法去！別來找我！”
李垣和周淑芬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fā)震得目瞪口呆。
他們看著眼前的二兒子，仿佛在看個陌生人。
那個向來唯唯諾諾的男人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個滿腔怒火的野獸。他們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
李垣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卻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淑芬平日里罵人最是利索，此刻也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張著嘴，啞口無言。
李忠瞧著心里松口氣。
他還真怕自家老爹又一次妥協(xié)。
今天，李成軍總算站直了腰桿，不只為兒子，也為他自己。
李垣在極度的羞辱中收回錢，用種不敢置信又充滿恨意的眼神瞪了李成軍眼，轉(zhuǎn)身就往院外走。
周淑芬踉蹌著跟在后面，嘴里嘟囔著什么，但往日的潑辣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梅花就躲在不遠(yuǎn)處，眼巴巴地等著好消息。
瞧見公婆鐵青著臉回來，她就知道事情辦砸了。
絕望瞬間攫住她。
不能讓王安去勞改，那她自己也完了。
王梅花眼睛里閃過一絲瘋狂，自己沖進李忠的院子。
“李忠！你個黑了心肝的畜生！”
王梅花直接撲倒在院子中央，開始撒潑打滾。
“你要逼死我啊！我弟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我就死在你家門口，讓全村人都看看你們是怎么逼死長輩的！”
她滿地打滾，又哭又鬧，還威脅要上吊，把村婦撒潑的招數(shù)用了個遍。
李忠只是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臉上帶著一絲玩味，像在看場蹩腳的猴戲。
他不動，也不說話。
張淑華瞧著，也硬氣地沒吭聲。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大批村民圍觀。
他們聚在門口，指指點點。王梅花的哭喊聲中，不經(jīng)意間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抖落個干凈。
“……我弟弟不過是拿了幾棵破樹苗！你們就要把他送去勞改！你們還有沒有良心！”王梅花尖叫道。
這句話，讓所有圍觀的村民都聽明白了。
“我呸！什么叫拿了幾棵？那是偷！”
人群里個壯漢朝地上吐口唾沫。
“自己家的東西看不住，指使外人來偷本家侄子的東西，你還要不要臉？”
“就是！”另個婦人也尖聲附和。
“吃里扒外的臭婆娘！阿忠家好不容易日子好過點，你就眼紅，還找賊來偷！我看最該被抓起來的是你！”
“阿忠，千萬別放過王家那賊！這種人就不能心軟！”
輿論的風(fēng)向徹底變。村民們不再是中立的看客，而是旗幟鮮明地站在李忠這邊。
王梅花這種吃里扒外的行為，觸碰所有人的底線。
她愣住了，本以為自己的哭鬧能換來同情，或者至少是畏懼。
做夢都沒想到，自己會成為全村的公敵。
周圍那充滿鄙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指責(zé)，讓她哭聲都卡在喉嚨里。
她坐在地上，臉上又是泥又是淚，第一次感覺到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