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嵐拿到錄音后，來到病房。
江文慧已經醒了，正坐在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沉下去的暮色發呆。
“媽。想什么呢？”她輕聲叫。
江文慧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嵐嵐回來啦？事情辦好了？”
“嗯，辦好了。”楚嵐在媽媽面前的矮凳上坐下，握住她微涼的手。
“媽，我有些事，要跟你說。”
接下來，用盡量平緩的語氣，把今天發生的事，沈玥如何指使護士在藥里動手腳，想讓她錯過考試，她又如何將計就計拿到證據，簡單說了一遍。
江文慧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手指在楚嵐掌心微微發抖，眼神先是困惑，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沉淀成一片深重的悲涼和疲憊。
“沈玥……”江文慧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沈玉梅的……她們母女，終究是不肯放過我們啊。”
楚嵐握緊媽媽的手，“媽，證據確鑿。錄音里沈玥親口承認指使他人投毒，意圖造成您身體不適，從而干擾我參加重要考試。這已經涉嫌故意傷害。”
“這次，我要報警。”
“新賬舊賬，和沈家一起算清楚。她們欠您的，欠我的，該還了。”
楚嵐以為會看到媽媽憤怒的支持，或者委屈的眼淚。
她甚至準備好了更柔和的話語來安撫媽媽可能激動的情緒。
然而——
江文慧卻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抬起另一只沒有被握住的手，輕輕撫上楚嵐的臉頰。
指尖冰涼，帶著輕微的顫抖。
“嵐嵐……算了。”
楚嵐懷疑自己聽錯了。
“媽？”她微微蹙眉，不解地看著母親，“您說什么？算了？沈玥她這次是想害您！如果不是小凱警覺，如果不是我提前察覺，您可能真的會出事！她們以前那么對您，現在變本加厲，怎么能算了？”
“嵐嵐，媽知道你是為媽好，想給媽出氣。”
“可媽老了，也經不起折騰了。”
“是，這次你有證據。可報警之后呢？沈家會善罷甘休嗎？”
“媽這輩子，爭過，鬧過，瘋過……到頭來，得到了什么？”
“你爸走了，家散了，我自己成了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住在這種地方，靠著藥物才能維持一點清醒……”
“媽就剩你了，嵐嵐。”
“媽不能再看著你，為了我這個沒用的媽，去跟那些人拼命，去惹上更大的麻煩……”
“你現在好不容易離了婚，有了自己的事業，眼看要考上博士，有好前程……媽不能當你的拖累，不能再把你扯進這些爛事里啊！”
“嵐嵐，聽媽一次，算了，行嗎？”
“就當媽求你了，放過她，也放過咱們自己，咱們娘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行不行？”
江文慧泣不成聲。
楚嵐僵在原地。
握著母親的手，掌心一片冰涼。
她看著母親涕淚縱橫、卑微懇求的臉，看著這個被一段失敗婚姻和一場惡意算計徹底摧毀了所有鋒芒和勇氣的女人。
胸腔里那股因為拿到證據而想要反擊的想法，像是被一盆混雜著冰碴的冷水，迎頭澆下。
媽媽說的話是有道理，一直纏斗，終究是對大家的消耗。
可是現在證據在手，這是穩贏的局。
媽媽卻突然變得如此大度，還是讓人不能理解。
這事很奇怪，很奇怪。
但到底媽媽為什么會這樣想，楚嵐一時搞不清楚。
雖然心里不樂意，但嘴上也只好勉強答應：“好吧，媽，我都聽你的。”
江文慧摟住女兒，再次泣不成聲。
……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
政法大學研究生院的官網上，博士入學考試筆試成績查詢通道準時開啟。
楚嵐沒有急著刷新頁面，而是先去廚房，慢條斯理地煮了杯黑咖啡。
深褐色的液體注入白瓷杯，熱氣裊裊升騰，帶著焦苦的香氣。
她端著咖啡回到書桌前，看了眼時間。
距離通道開放已經過去三分鐘，服務器最擁堵的高峰期應該已經過了。
她放下杯子，握住鼠標。
刷新。
頁面跳轉的加載圈只轉了半圈，成績單就清晰完整地鋪滿了整個屏幕。
姓名：楚嵐
準考證號：20251027
筆試成績：189分（滿分200）
專業排名：1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紅色小字：
【恭喜獲得面試資格，面試時間：今日14:00，地點：政法大學行政樓三樓會議室。請攜帶準考證及身份證準時參加。】
楚嵐端起咖啡杯，送到唇邊。
輕輕抿了一口咖啡，竟然不覺得苦。
手機在這時震了起來，是陸妍打來的。
“博士面試名單出來了呢，三取一。你在其中！”陸妍激動地說。
“我才看到分數，面試名單已經出來了？”楚嵐問。
“出來了！面試名單上……有三個人。”
“除了你，還有葉芯。”
楚嵐挑眉。
葉芯筆試居然能進前三？這倒有點出乎意料。
不過想想也正常，她一直也在努力備考，而且她成績本來也不差。
“第三個人你也認識，是顧明森。”
這就更加讓楚嵐意外了。
她想起昨天在考場外，顧明森陪著葉芯出現時，那副理所當然的“監護人”姿態。
原來不是陪考，是同場競技。
所以之前顧明森找她，讓她放棄考試，把機會留給葉芯，其實也是有一半假的。
他或許不是想讓楚嵐留給葉芯，他是想把機會留給他自己。
不過他一邊工作一邊備考，也能進面試，也很厲害了。
畢竟他有實打實的幾年的從業經驗，這是他的優勢。
“學姐？”陸妍在電話那頭小心地喚她，“你沒事吧？”
“沒事。”楚嵐放下咖啡杯，聲音很平，“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這算什么情理之中啊！”陸妍憤憤，“他分明就是故意的！知道你要考，他就來摻一腳，還帶著葉芯！這擺明了是要給你添堵，要搶你的名額！”
“筆試分數擺在這兒。”
“他就算來，也是來陪跑的。”
“那可說不準！”陸妍急道，“面試占百分之四十的權重！姜教授最看重實務經驗和研究潛力，顧明森這些年接的案子多，在業內也有名氣，萬一他面試發揮得好……”
“沒有萬一。”楚嵐打斷她，“我的實務經驗，是比他少一點。”
“但我的研究潛力，姜老師清楚。”
“他既然要來，那就來。”
“正好。大家再比一輪。”
……
下午的面試，楚嵐提前二十分鐘到了。
手里拎著個黑色的皮革文件袋，里面裝著準備好的面試材料和研究計劃。
踩著滿地金黃的落葉，走向行政樓大門。
剛到門口，就聽見身后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
一輛黑色的奔馳大G霸道地剎停在路邊的禁停區。
駕駛座的門推開，顧明森先下來。
他穿了正裝，深藍色的三件套西裝，同色系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茍。
副駕駛的門也開了。
葉芯從車上下來。
她穿了條很喜慶的紅色連衣裙，臉上妝容精致，看起來溫婉又乖巧。
手里拎著個小小的鏈條包，站在顧明森身邊，仰起臉朝他笑。
“森哥，我好緊張呀。”
“別緊張。”顧明森伸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發，“正常發揮就行。姜教授看重的是學術潛力，你本科碩士成績都不錯，有希望。”
“嗯！”葉芯重重點頭，順勢挽住他的手臂，“有森哥在，我就不怕了。”
兩人并肩朝行政樓走來。
走到門口時，顧明森才看見站在臺階上的楚嵐。
目光落在楚嵐身上，從她挽起的發髻，到她挺括的西裝套裙，再到她手里那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文件袋，最后回到臉上。
楚嵐就站在那里，平靜地回視他。
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也很淡，像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顧明森笑笑，“是不是沒想到我也進了面試？”
楚嵐聳聳肩，“瞞得挺好，但也是徒勞。”
“筆試成績只是入場券。”顧明森眼神里帶著較勁的東西，“面試占百分之四十。最后誰能上，還不一定。”
“我知道。所以顧律師更要加油。”
“筆試差了十六分，面試要追上來，不容易。”
顧明森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行政樓里傳來腳步聲。
一個工作人員從里面走出來，手里拿著文件夾，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
“是來參加姜教授博士面試的同學吧？請跟我來。”
楚嵐率先邁步，跟著工作人員往里走。
顧明森盯著她的背影，咬了咬牙，抬腳跟上去。
工作人員：“三位同學，請先在休息準備一下，面試馬上開始。按照筆試成績排名依次進入，楚嵐同學第一個，請跟我來。”
來到行政樓三樓會議室。
楚嵐在門口站定，然后抬手，敲了敲門。
“請進。”里面傳來姜教授沉穩的聲音。
會議室很大，中間擺著一張長長的會議桌。
桌后坐著五個人。
正中間是姜文淵教授，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支鋼筆。
他左邊是政法大學法學院的院長，右邊是兩位楚嵐不認識的教授，應該是外校的評審專家。
而最靠邊的那個位置竟然坐著顧慎。
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出現在這里？面試還有特邀嘉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