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不像刀，不像冰，卻像一張無聲撒開的網，帶著洞悉一切的平靜，緩緩收攏，讓她無處可逃。
“王姐，忙呢？”楚嵐聲音溫和。
王護士手一抖，筆“啪嗒”掉在記錄本上。
“楚、楚小姐……考完試啦？考得怎么樣？”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手忙腳亂地去撿筆。
“還不錯。不過有件事，想跟王姐請教一下。”
她從風衣口袋里，拿出那個透明的密封袋，輕輕放在王護士面前的記錄本上。
幾粒白色藥片，在塑料袋里清晰可見。
王護士一臉不解。
“這藥，是你今天早上端給我媽的那份吧？”
“我表弟年紀小，做事仔細，怕弄混了，特意幫我收著。”
“王姐，關于這藥，你有什么想跟我說的嗎？”
“我……我不知道楚小姐你什么意思……”王護士聲音發抖，下意識往后縮，“這就是江阿姨平時吃的藥啊，醫生開的，我按醫囑送的……”
“是嗎？”楚嵐輕輕打斷她，拿起那個密封袋，對著頂燈照了照，“可我剛好認識市藥檢所的人。我要是把這兩粒藥送過去，做個成分分析……”
“查出來只是普通的奧氮平，那當然最好，是我多心，我給王姐賠禮道歉。”
“可萬一……查出點別的什么不該有的成分。”
楚嵐微微偏頭，眼神里透出屬于律師的銳利和冰冷。
“王姐，你是老護士了。你說，這算不算投毒？算不算故意傷害？”
“你的職業生涯，還能保得了嗎？”
王護士繃不住了。
她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順著墻壁往下滑，最后“噗通”一聲，直接跪在了冰涼的地磚上。
“楚小姐！楚律師！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眼淚鼻涕一下子涌出來，她也顧不上去擦，伸手想抓楚嵐的衣角，又被對方平靜無波的眼神凍得縮回手，只能徒勞地抓著空氣。
“我不是故意的！是沈玥！是沈家那個小姐逼我的！她給我錢，讓我干的！我媽得了癌癥，每個月靶向藥要好幾萬，我實在沒辦法了啊楚律師！”
她哭得渾身哆嗦，語無倫次。
“我只是按她說的讓江阿姨‘安靜’一會兒，不會真的傷害她！那就是點強效的降壓藥，吃了會昏睡，血壓低一會兒，不會留下后遺癥的……我真的沒想害江阿姨性命??！”
楚嵐看著她，臉上沒有憤怒，也沒有同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審視。
“所以，你承認是沈玥指使你，在我媽的藥里動手腳，意圖讓她在考試當天‘發病’，好牽制我，讓我無法參加考試，對嗎？”
王護士癱在地上，只會拼命點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都是她讓我干的！楚律師，你饒了我吧，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我媽還等著我的錢救命啊……”
楚嵐靜靜等她把話說完，才緩緩蹲下身。
“王姐，你媽媽生病，需要錢，我理解。”
“同為女兒，我也有媽媽要護著。”
“將心比心，我不為難你?！?br/>王護士哭聲一滯，難以置信地抬起紅腫的淚眼，看向楚嵐。
楚嵐從風衣另一側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錄音功能，紅色的指示燈亮起。
然后，她將手機屏幕轉向王護士，確保她能看清正在錄音的狀態。
“我可以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br/>“你現在，用你的手機，聯系沈玥。”
“約她見面，就說‘事情鬧得有點大，要見一下面，當面商量對策，后續怎么統一口徑’?！?br/>“地點你定，要安靜，最好有包廂。見面之后，想辦法套她的話，讓她親口承認指使你下藥的事。”
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機。
“把她說的話，一字不漏地錄下來。”
“只要你把錄音交給我。今天你試圖給我媽下藥的事，我可以不報警。”
“用一份能釘死沈玥的實證，換你自己一個洗清嫌疑、保住工作的機會?！?br/>“這買賣，你做不做？”
王護士癱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楚嵐清洌平靜的眼睛，又看看那部閃著紅色錄音指示燈的黑色手機。
像看著一道通往懸崖、卻別無選擇的獨木橋。
沾滿淚痕的臉上，扭曲出一個認命又絕望的表情。
她重重點頭，“……我做?！?br/>“那你現在就打電話給沈玥?！?br/>-
電話撥出去，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沈玥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音有點嘈雜，語氣是慣常的不耐煩，“什么事？不是說了最近少聯系嗎？”
“沈小姐，出事了！您得跟我見一面！”
“出什么事？你還有臉跟我說出事？楚嵐今天安安穩穩去考試了！我他媽在考場外面等了一上午，屁動靜都沒有！你怎么辦事的？”
“是沒辦成！可這能全怪我嗎？”
“是你們自己那邊走漏了風聲！楚嵐她表弟一大早就守在她媽病房里，像防賊一樣！藥我端過去了，可根本沒機會！那小子眼睛毒得很，我稍微一動他就盯著！”
“現在楚嵐考完試回來了，一來就直接問我藥的事！她肯定起疑心了，在查了！”
“沈小姐，這事兒鬧大了！楚嵐是律師！她要是真查起來，順藤摸瓜……我們得趕緊見面商量對策！統一口徑！不然我們都得完蛋！”
幾秒鐘后，沈玥的聲音再次響起，沒了剛才的氣焰：
“你確定她起疑了？她說什么了？”
“這事電話里說不清楚，我們得見面說！”
“找個安靜的地方，得當面商量后面怎么辦！”
“行?！鄙颢h同意了，“地方你定。要安靜，確保沒人打擾。”
“那就我們療養院后面那條街，有家‘轉角咖啡’，二樓有包廂?！蓖踝o士立刻報出早想好的地點，“我大概半小時后換班過去。”
“知道了。”沈玥掛了電話。
她煩躁地“嘖”了一聲，轉身就對旁邊的導購小姐發脾氣：“看什么看！這包丑死了！什么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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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角咖啡”二樓最里的包廂。
門關上，隔絕了樓下隱約的爵士樂。
包廂不大，裝修是復古工業風，燈光昏暗，空氣里殘留著上一桌客人的煙味。
王護士提前到了，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檸檬水。
她低著頭，不時地看手機。
這時門被推開。
沈玥走了進來，臉上架著墨鏡，掃了一眼包廂，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她沒摘墨鏡，直接在王護士對面坐下，把昂貴的鱷魚皮手袋往旁邊空位一扔。
“說吧?！鄙颢h語氣很沖，“到底怎么回事？楚嵐怎么起疑的？一五一十說清楚！”
王護士抬起頭，看著墨鏡后沈玥模糊的臉，手心又開始冒汗。
她按照楚嵐交代的，先哭訴一遍早上的“驚險”，著重描述江凱如何戒備，楚嵐回來后如何冷靜質問，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辦事不力但忠心耿耿、現在害怕被拋棄的棋子。
“沈小姐，現在怎么辦??？”王護士紅著眼圈，“楚嵐肯定要查那藥的來源，療養院有記錄，一查就能查到我頭上……我工作不能丟啊，我媽還等著錢……”
“閉嘴！”沈玥不耐地打斷她，涂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煩躁地敲了敲桌面，“慌什么慌！沒用的東西！”
她墨鏡微微滑下一點，露出那雙帶著戾氣和焦躁的眼睛。
“聽著，事情沒辦成，是你廢物。但我沈玥也不是過河拆橋的人?！?br/>“楚嵐那邊，她沒證據，光懷疑有什么用？療養院的藥，你就一口咬死是按規定發的，什么都不知道?！?br/>“你只要把嘴閉緊了，死活不認，她能拿你怎么樣？”
王護士表面上更慌了：“可是沈小姐……萬一她報警呢？警察來查怎么辦？那藥畢竟經了我的手啊！”
“她報什么警？說她媽吃了療養院的藥不舒服？證據呢？化驗報告呢？人現在不是好好的嗎？警察閑得慌管這種‘醫療糾紛’？”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語氣重新變得囂張起來：
“我告訴你，這事兒到此為止。你把我今天的話爛在肚子里，以后夾著尾巴做人。楚嵐那邊，她自己沒找到證據，自然就消停了。”
“沈小姐，這事畢竟是您讓我做的……是您說，要讓江文慧在考試那天‘出點狀況’，拖住楚嵐，不讓她進考場……現在出了紕漏，風險全讓我一個人擔，尾款也不結給我，這不公平吧？”
沈玥眉毛一豎：“你什么意思？威脅我？”
“我不是威脅，我就是怕……”
“沈小姐，您是大人物，有顧先生護著。可我就是個小護士，楚嵐要是真揪著我不放，我頂不住??！到時候警察問起來，我總不能撒謊吧？那藥是您讓我換的，錢也是您答應給我的……”
“你少在這兒跟我耍心眼！我出錢，你辦事！天經地義！現在你事沒辦好，捅了簍子，還想反咬我一口？還要結尾款？想屁吃呢？”
她指著王護士的鼻子，惡毒的話語像毒液一樣噴射出來：
“我告訴你，錢你別想要了！事你也給我爛肚子里！要是敢在外面胡說八道一個字，我讓你在江云市連護士都當不成！你那個得癌癥的媽，就等著斷藥等死吧！”
“真以為我沈玥是好惹的？弄不了楚嵐，我還弄不了你這種小螞蟻？”
王護士站了起來，“沈小姐，你既然這么說，那我也無話可說了，我們都好自為之吧?！?br/>錄音任務已經完成，她可以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