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宅過了一夜，韓陽天剛蒙蒙亮便翻身起床。
防守大人特意囑托去雷鳴堡議事，韓陽不敢大意。
見嬸嬸和堂妹仍被寒風封印在床上，韓陽取了戰馬，在路邊找了個挑夫，隨便買了些早食便往雷鳴堡去了。
寒風呼嘯，韓陽縱馬疾馳，李家莊灰蒙蒙、黃凸凸的輪廓迅速朝后倒退。
約么行了一個時辰，他早早抵達。
作為千戶所，雷鳴堡城門上午辰時一刻便打開了，趕著馬車的商販，挑著擔子的挑夫，各色行人往來如織，其繁華程度，遠不是小小李家莊能比。
“是韓百戶嗎？”
門樓前，一名值守士兵朝韓陽喝道。
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材壯碩，披甲戴盔的士兵正目光灼灼盯著自己。
這一身打扮，與其他穿著破爛鴛鴦戰襖，面色枯黃，瘦弱不堪的守門士兵截然不同。
‘應該是陳大人的家丁！’韓陽在心中做出判斷。
崇禎朝衛所制度逐漸松弛，兵源質量堪憂，為了應對這種情況，不少武將只能將少量精英挑出來，養做只忠于自己的家丁，以保證對軍隊的絕對掌控。
‘看來即便是為人頗正派的陳大人，也只能和光同塵啊。’……韓陽搖了搖頭，朝那家丁抱拳道：“正是！”
說著，從腰間掏出一塊桐木腰牌。
那家丁接過腰牌，見牌子正面刻著個大大的‘武’字，背面刻著‘試百戶韓陽配’，正反兩面皆有祥云紋飾，正是大明武官腰牌，笑道：“韓大人隨我來吧，請！”
韓陽拱了拱手，收回腰牌，隨那家丁入堡。
這家丁頗為健談，一路上不斷給韓陽介紹著雷鳴堡內的一切，軍營馬鋪，武庫鼓樓，酒樓茶肆、米糧醋店，甚至還有一家妓館。
由于時間還早，那妓館中的女子經過一夜炮火紛飛，大多仍在休憩，因此還未開張。
不過這開在千戶所的妓館，里面女子大多是些庸脂俗粉，甚至還有不少‘如花’濫竽充數，連韓虎那樣的老嫖蟲都不去，見慣了嬸嬸、堂妹這樣頂級美女的韓陽自然看不上。
‘要睡就睡花魁！’
淡淡瞥了一眼，韓陽收回目光。
又行了約么一刻鐘，韓陽在道路盡頭遠遠瞧見兩顆大榕樹，那古榕蒼勁挺拔，生機旺盛。
繁茂的枝葉下，赫然便是千戶官廳正門。
剛到門口，迎面上來一名小廝欲幫韓陽牽馬，韓陽微微詫異，看向家丁，卻見那家丁笑道：
“韓大人請放心，千戶所有專人照料馬匹，如此良駒，定會幫忙照顧好。”
韓陽笑著拱了拱手，“有勞了”，將馬韁繩交予小廝，跟著那家丁往院內行去。
繞過巨大的照壁，穿過大堂、二堂、一眾科房，韓陽終于抵達議事廳。
他來的很早，此時偌大的議事廳內空無一人。
那家丁喚來小廝奉上一杯熱茶，拱手道：“韓大人先坐，等眾大人到齊便開始儀事”說罷退出堂內。
初入衛所，韓陽有些局促，沒有坐，而是站著四下打量。
這議事堂看起來頗大，上首高堂處掛著‘衛殿所堂’四個大字，下首兩側，則放著兩排木椅，皆為楠木打造，看上去既美觀又耐用。
等了約么一刻鐘，防守陳政清率先從后堂走出。
“韓陽，到的夠早啊！”陳政清看上去心情不錯，說話中氣十足。
‘大領導不應該都最后出場嗎，陳防守竟比下屬來的還早，看來確實是位平易近人的長官。’韓陽對這位頂頭上司觀感愈發好了，忙拱手抱拳：
“陳大人囑托的事，下官不敢馬虎。”
“嗯！”陳政清微微頷首，毫不掩飾對韓陽的欣賞。
閑聊間，便瞧見郭旺風塵仆仆從堂外趕了進來。
“嚯，韓兄弟到的夠早啊！”郭旺拍了拍韓陽肩膀，顯得很是熱情。
‘工作時稱職務！’韓陽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抱拳道：“郭千戶！”
‘分場合，懂規矩，難怪防守大人也如此欣賞這小子！’……郭旺笑著點了點頭。
緊接著，駐馬堡、長嶺堡等幾個百戶所管隊們也紛紛從堂外趕來。
瞧見韓陽，不少人都是露出詫異神色。
今天參會之人皆雷鳴堡各要害部門實權人物，官階最低也得是個百戶署職。
這小子區區一個試百戶，小小永寧墩甲長，竟也能來參會？
‘臭小子運氣真好啊，剛提拔就得新任防守陳大人賞識！’駐馬堡官隊劉真全不禁在心中感嘆。
他心里門清，這種級別的會議，若無陳防守點名，韓陽沒資格參加。
一時間，不少人目光都是落在韓陽身上，有人詫異，有人嫉妒。
長嶺堡官隊馮寬則是有些不滿地瞥了郭旺一眼，當初他極力想爭取韓陽入自己麾下，不曾想最后讓郭旺撿了便宜。
各官入堂后紛紛參見陳防守，隨后按位次站好。
不同于陳政清，郭士榮最后才到。
四下掃視一眼，他瞥見了隊伍末尾的韓陽，眸眾寒芒一閃而逝。
見人都齊，陳政清讓各官入座，隨后商議起堡內政務。
屯所，最主要的三個任務便是屯兵、屯田、屯糧！
如今韃奴已退出大同府地界，外出征戰機會不大，陳政清平日里除了嚴謹烽堠，保障民生外，最主要任務便是征收境內各墩、堡的屯糧。
韓陽所在雷鳴堡，還有一個別稱——蔚州衛右千戶所。
蔚州衛地理廣大，河流豐富，是整個大同府重要的屯田之地。
千戶所共有七個，光蔚州城這帶就有三個千戶所，各所之間明爭暗斗，派系眾多，老實說陳政清如今壓力很大。
作為蔚州衛代理操守劉汝道嫡系，上官代理兩字一年后能不能拿掉，跟陳政清能不能在雷鳴堡干出成績關系很大。
大部分人只見官爺人前威風，但背后的辛酸苦楚，卻少有人看見。
大明武官軍政考課五年一次，今年正是武官京察年，即便陳政清剛上任，按律一樣得在年底接受考察。
像他這種防守官，考課成績最重要的便是看納徵的子粒銀和屯田數目。
特別是崇禎朝之后，各地災荒、農民起義不斷，鎮壓起義，安撫流民，處處都要用錢。
國庫緊張之下，對于各地官員納糧屯田成績更為看重。
陳政清久居副職，如今終于轉正，自然想干出一番成績，未來或許還能更進一步。
不過他雖雄心勃勃，可就今年這旱荒情況，能持平去年稅收就不錯了，想干出成績來，難啊！
他瞥了眼坐在副手位的郭士榮，詢問道：“老郭，今年堡內屯糧子粒，能否再往上提一提？”
郭士榮分管屯田納糧多年，這塊情況最是熟悉。
卻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
“陳防守，蔚州境內旱情從年初便開始，如今這滋水河細的跟條麻繩似的，不少良田都因為缺水荒了，依我看今年這屯糧啊，能收上來一半便不錯咯！”
‘混蛋！給本官上眼藥呢！’陳政清不動聲色瞥了眼郭士榮。
雷鳴堡境內三水環繞，除了滋水，還有祁夷河、定安河，是整個蔚州受災最輕的區域，即便受了些旱，往年八成的屯糧至少能收上來。
若是想想辦法，超額完成任務也不是不可能。
別人不清楚，之前同為雷鳴堡副千戶的陳政清還能不知道？
這郭士榮，自以為搭上蔚州衛指揮同知陳啟新這條線，便能不把我放在眼里。
陳政清心中冷笑，看向郭旺：“郭官隊，你新安堡屯糧能否往上提提？”
‘嗯？’……郭旺雜亂的胡髭抖了抖，面露難色，起身抱拳道：
“陳防守，今年我新安堡也受災嚴重，田地干旱，軍戶逃亡不少……，不過陳大人這樣說，下官自當全力以赴！”
陳政清眸光閃爍，不禁有些失望。
雷鳴堡作為蔚州衛左千戶所，所處地理位置在七個衛所中還算不錯。
成化年間，曾有官戶六十五戶，軍戶兩千一百三十余戶，有屯田上萬畝，每年納糧一千九百余石，歲納楊木柴火八百余斤，草三千多束。
不過那已經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了。
歷經萬歷皇帝三十多年不理朝政，天啟朝魏忠賢亂政，再到如今的崇禎朝，不說整個雷鳴堡軍戶逃亡得不剩一千戶。
就是軍官豪強侵占良田，轉派田賦，還有因干旱等造成的田地拋荒等，都讓所內屯糧征收越來越困難。
新安堡同樣如此！
不過這并不是郭旺推脫的理由，新安堡在雷鳴堡算是大堡，每年納糧數額占了近半。
事實上，那些良田屯地，郭旺自己就侵占了不少。
看著陳政清臉色，郭旺心中惴惴，不過他卻不愿夸下海口。
郭旺清楚這位上官的性格，別看陳政清看起來儒雅隨和，一旦許諾后完不成任務，防守大人是真能領著家丁隊伍上門，逼著他郭旺自掏腰包補足虧空。
一時間，眾人沉默不語，只余陳政清粗大手指敲擊桌面的‘咚咚’聲。
上官們議事，自然沒韓陽說話的份。
他估摸著陳政清是讓自己旁聽，提前熟悉堡內政務，為將來進入他麾下辦事做準備。
見郭旺臉色有些難看，陳政清眉頭緊促，韓陽心頭一動，從末尾位置上站起身來，抱拳道：
“陳防守，郭官隊，屯田納糧一事雖難，卻也并非無計可施，下官愿請命屯田一堡，為兩位上官分憂！”
韓陽渾厚的聲音如同一道悶雷炸響在偌大的議事堂。
一時間，眾上官紛紛將目光投向坐在末位的永寧墩甲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