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天黑的越來越早，時間轉眼已到九月初。
由于才被韃子劫掠一番，整個州府士氣低落，百姓情緒低迷，從上倒下都需要提振精神。
經過蔚州代理操守劉汝道和雷鳴堡新任防守陳政清的商量，一場夸功游街活動勢在必行。
地點就定在殺奴英雄韓陽的老家，李家莊！
清晨，韓陽正帶著孫彪徐和魏護巡視堡外的地窩子，不遠處忽然揚起一陣黃塵，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
韓陽瞇起眼朝遠處張望，只見郭旺貼身家丁周長春領著兩名家丁疾奔而來。
“韓陽兄弟，大喜事啊！”還未下馬，周長春便已高聲叫嚷起來。
聞言，韓陽幾人忙放下吊橋，迎了出去。
“長春兄弟因何事前來？不如先進墩內喝杯茶再說。”
畢竟是上司的貼身親衛，韓陽不愿怠慢，忙上前攙扶其下馬。
周長春對韓陽也很客氣，一邊往墩內走一邊笑道：“韓兄弟，俺這次是給你們送新官服來的。”
說著，周長春身后兩名家丁已是將三套嶄新的官服捧著端了上來。
“新官服！”魏護表現的最為激動，忙伸手接過,一邊撫摸，一邊贊嘆道：“好柔順的手感，這官服怕是用綢緞做的吧！”
韓陽則是朝周長春拱了拱手，隨后拍了拍魏護肩膀，笑道：“魏兄弟別贊嘆了，咱還是換了官服，趕緊請周兄弟進墩坐吧。”
待換好官衣，幾人相互看了看，皆朗聲大笑起來。
韓陽身為實授試百戶，此時他腰間已是配上銅木腰牌，一身青綠色團衫上繡上彪樣紋飾，腳下穿著牛皮官靴。
魏護、孫彪徐二人則穿著青黑色小旗官衣，上繡犀牛紋，腳下同樣是穿硬靴。
人靠衣裳馬靠鞍，直到此刻穿上一身嶄新官服，韓陽才真正找到了些當官的感覺。
瞧見韓陽等人一身官服從營房內走出，牛康又是一陣眼熱，但他心思極靈敏，忙小跑上來夸道：
“試百戶大人真是天生的英雄豪杰啊，瞧瞧，穿上這一身官服后多威武！”
收攏來的流民們也皆露出崇敬之色，之前韓陽一直穿著那件破舊的鴛鴦戰襖。
在流民們看來，這位平易近人的上官似乎跟他們也沒有什么不同。
但今日韓陽穿上嶄新挺闊的官服，這些流民們才感受到了上官的威嚴。
如今韓陽已開始讓這批流民初步參與堡內事務，例如營務的整理，牲畜的飼養，挑水，燒火做飯等伙計。
經過一段時間的將養，流民們的身子骨也漸漸壯實起來，想必再有幾天，便能開始開墾荒地。
領著周長春在永寧墩轉了一圈，周長春不禁連連贊嘆道：“韓兄弟真是好本事啊，這才上任不到短短一月，便將墩務整治的僅僅有條，還找招攬來這么多壯勞力。”
“不過最近，你可能得離墩兩天了。”
“離墩？”韓陽有些疑惑。
周長春則是哈哈大笑道：“是啊，聽郭官隊說，防守陳大人要為你，還有魏護、孫彪徐三位兄弟夸功游街。”
“也好讓我雷鳴堡、蔚州府全體百姓都知道，有你們這般敢為國殺賊的好漢子。”
“夸功游街！”魏護聞言不禁兩眼發亮。
夸功游街，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若在大戶人家，還得在祖墳前放統子、上香。
韓陽微微點了點頭，隨后又有些好奇道：“當日與我等一起出戰的還有新安堡的韓虎兄弟，不知到時他來不來。”
聽到韓虎的名字，周長春臉色微微有些陰沉，擺了擺手道：“別提了，這廝自從上次請假，便一直沒回堡上，聽說正與蔚州城某個青樓女子糾纏不清，郭大人為這事也十分惱火。”
聞言，魏護笑嘻嘻補充道：“虎子哥怕正與那紀小娘子纏綿悱惻，莫要累死在女人肚皮上了。”
周長春沒有接話，只是反復叮囑明早定要提前準備好，在永寧墩前與夸功隊伍匯合。
交代完事情，周長春未留下吃午飯，駕馬疾馳而去。
…………
第二日清晨，吃過早食后，韓陽、孫彪徐、魏護三人一早便騎在高頭大馬上等待。
此時三人皆穿著挺闊官服，腳踩硬底牛皮靴，看上去英武不凡。
尤其是韓陽，騎在一匹棗紅色駿馬上，濃眉，高鼻，雙眸湛湛有神，腰挎一把官刀，充滿男子的陽剛之氣，之前農家窮小子的寒酸全然不見了蹤影。
等了約么一刻鐘，新安堡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吹吹打打之聲。
循聲望去，只見一只規模頗為龐大的夸功隊伍緩緩而來。
有鑼手，號手，跳花鼓戲的，踩高蹺的，更有數名頭戴面具的戲班子成員，手持木制刀槍，沿途表演韓陽等人勇殺韃子的戲碼。
最讓韓陽幾人驚詫的是，隊伍正前方幾匹高頭大馬上，似乎還坐著幾名大人物，連千戶官郭旺，都只能跟在后方。
隨著夸功隊伍逐漸靠近，韓陽三人忙從馬上下來迎接。
待幾名上官靠近，韓陽不敢怠慢，連忙依軍士禮叩頭作揖。
魏護、孫彪徐二人同樣激動無比，跟在韓陽身后參拜。
行完禮，韓陽抬起頭來，只見為首那人翻身下馬，抬手虛扶道：“你就是韓陽吧，都起來吧！”
見上官發話，韓陽幾人順勢站起。
陳政清仔細端詳韓陽三人，見三人皆是虎背熊腰，氣完神足，不由得贊嘆道：“早在接到捷報時，便想見見幾位好漢，今日一見，果然英雄了的。”
他臉色柔和，舉止間頗為儒雅，腰間懸柄利劍，自有一股凜然而威的氣勢，一看便是位儒將。
陳政清身旁，一左一右站著兩位穿副千戶官袍的上官。
一位看起來約么四十來歲，臉上看不出喜悲，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
一位看上去不到三十，長著狹長的丹鳳眼，微微昂著頭，眉宇間傲氣逼人，盯著韓陽的眼神頗為不善。
郭旺上前一一介紹道：“韓陽，這位便是咱雷鳴堡新任防守大人陳政清，若無陳大人運籌帷幄，哪能有拐子溝大捷？還不快再拜陳大人。”
聞言，陳政清含笑道：“郭旺，你真是越來越會說了。”
郭旺咧嘴大笑，下顎一圈絡腮胡顫抖不已。
韓陽則是拱手再拜道：“多謝陳大人抬舉，如今韃奴在我大明九邊肆虐，國家百姓遭難，韓陽身為大明官軍，唯有奮勇殺敵，效死長官，方不枉陳大人和幾位上官的栽培。”
聞言，郭旺笑著點了點頭，陳政清則是微微有些驚訝，這韓陽氣度沉穩，舉止得體，談吐更不似底層粗野屯軍。
心中略一沉吟，陳政清詢問道：“韓陽你可有家學傳承，可會讀書寫字？”
“稟防守大人。”韓陽抱拳道：“先祖曾在戚帥麾下，家父韓志杰亦曾在薊州軍務任職。韓陽自幼便與父親習武，一身所學，皆傳自祖輩。”
“原來是忠良之后！”陳政清心思流轉。
‘家學淵厚，識文斷字，又有一身膽氣和武藝，如此人才，當委以重任。不過……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郭旺為人倒也正派，先讓此子在郭旺麾下做事，不必急于一時！’
陳政清上下打量韓陽，欣賞之色溢于言表。
郭旺則是接著介紹道：“這位是副千戶郭大人。”
韓陽上前拱手參拜，郭士榮卻是輕哼一聲，眸光銳利的盯著韓陽道：“原來你便是韓陽，你很好，本官記住你了。”
‘陰陽怪氣！’韓陽抬頭看了郭士榮一眼，似是從他眼中看到一絲敵意，但說的話卻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郭旺不動神色瞥了郭士榮一眼，繼續介紹道：“這位是副千戶張鴻功大人。”
韓陽上前參拜，張鴻功到沒什么架子，同樣拱了拱手，不過一張不喜不悲的臉，總讓韓陽覺得這位上官是個面癱。
參見完幾位上官，韓陽、魏護、孫彪徐三人這才翻身上馬，跟在馬隊后頭。
陳政清則是看向韓陽，招了招手道：“韓陽過來，與我并行。”
見新任防守大人如此看中韓陽，又招他去問話，隊伍中幾位跟著的百戶官皆露出羨慕嫉妒的神色。
陳政清卻是滿眼欣賞，之前在雷鳴堡，他久居副千戶之位不得升遷，若不是靠著韓陽軍功，他不知還要再副手的位置上蹉跎多少年。
如今執掌一堡，終于可以大展拳腳。
而韓陽這樣既年輕又有能力的下屬，自然是他全力拉攏的對象。
兩人并轡而行，一路走一路聊，李家莊模糊的輪廓逐漸出現。
深秋的涼風迎面吹來，韓陽不禁有些心潮澎湃。
一個月離家前，他在韓家老宅門前放出豪言：“三十年河東，三個月河西。”
半月前歸家，他被李家誣陷為喝人血的馬賊。
這次歸家，不知老家的父老鄉親們又會以怎樣的眼光看待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