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墩。
營房內，黃大用正帶著魏護、孫彪徐、牛康三人百無聊賴的打著宣和牌。
昨天是八月十五中秋節，甲長黃大用老家離得遠，沒回去。
牛康家在廣靈縣，路途雖不遠，但寸功未立，手中沒得余錢，便也沒好意思帶媳婦回家。
至于魏護和孫彪徐，家里人都在崇禎二年，金兵大舉入關時死光了，向來是以墩為家。
拐子溝血戰后，永定墩戰死多人，韓陽歸家，原本熱鬧的墩內更顯冷清。
“奶奶的，這牌打得好沒味道，不耍了！”
魏護將手中骨牌往炕上一扔，躺在了床上。
見魏護不玩了，剩下幾人也沒了興致，黃大有興致缺缺道：“韓兄弟，你說這朝廷的封賞咋還沒下來。”
自從郭旺承諾給永定墩幾人請功后，黃大有便一直盼著封賞下來的那一天。
他十七歲入兵戶成為屯軍，二十七歲時，靠著大舅哥的關系升任小旗，干上了永寧墩甲長。
本以為將來還有機會將署職再往上提一提，可自從大舅哥生病離世后，黃大有在這小旗官的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年。
如今已三十七歲，他做夢都盼望著能再升升官，也不枉自己從軍一場。
聞言，向來沉默寡言，性子穩重的孫彪徐分析道：
“聽說這功勛上報需要經過層層審批，少則月余，慢則半年，咱們這才過了半個多月，且等著吧。”
“半年！？那得等到啥時候去啊！”
黃大有一屁股從炕上坐起，泛著油光的胖臉滿是苦澀。
四人當中，只有牛康不以為意。
反正升賞也沒他的份，這伙子人繳獲那么多資財回來，他牛康除了跟著混了幾口肉粥喝，別的啥也沒有。
這幾日，看著另外兩個兄弟嚼餅吃肉，牛康只覺在這永定墩內待的好沒滋味。
忽然間，墩外一陣高亢的聲音響起。
“老黃！郭大人來了，快放吊橋！”
“是韓哥兒回來了！”魏護猛地睜開眼，從炕上一躍而下，朝墩外奔去。
‘老黃！嚯，連稱呼都變了，這韓陽，自從立下功勞后，勢頭是越來越大了啊！’……牛康默默跟在眾人身后，心中很不是滋味。
黃大有卻不以為意，在意識到韓陽必然得到封賞，甚至可能爬到自己頭上后，他便再沒了打壓韓陽的心思，一心只想交好。
很快，眾人便放下吊橋，瞧見了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郭旺、韓陽一行人。
魏護眼尖，一眼便瞧見郭旺穿著一身嶄新的深綠色官服。
‘難道是升賞下來了！’
魏護心中一喜，一顆心撲通狂跳起來。
果然，待幾人走上近前，郭旺立即從袖中取出一卷黃封卷軸，高聲道：“升賞下來了，永定墩眾人聽封。”
聞言，黃大有、孫彪徐幾人對視一眼，皆是心中一喜，忙單膝下跪，準備接旨。
韓陽同樣翻身下馬，與眾兄弟跪在一起。
見眾人禮儀穩妥，郭旺滿意頷首，這才展開黃封唱喝道：
“奴賊犯境，永定墩眾屯軍奮勇爭先，不避鋒鏑，厥功甚偉，當為全軍之表率。
屯軍韓陽，殺敵二十，斬首三級，特擢實授試百戶，任永寧墩甲長；
夜不收魏護，殺敵三人，斬首一級，實授小旗。
夜不收韓虎，殺敵三人，斬首一級，實授小旗。
屯軍孫彪徐，殺敵三人，斬首一級，實授小旗。
甲長黃大有，指揮有功，實授總旗，調任駐馬堡鹿山墩甲長。”
宣讀完升賞，郭旺將黃封攏入袖中，叮囑道：“黃大有，你已調任鹿山墩，限你三日內上任，不得延誤，明白嗎？”
聞言，黃大有忙拱手恭謹道：“郭千戶放心，下官醒得，下官醒得，嘿嘿。”
此間事了，郭旺新任副千戶，有不少關系需要維護打點，立時便要離去。
韓陽看了黃大有幾人一眼，見幾位兄弟微微點頭，這才將叫住郭旺，將懷中早已準備好的布袋子掏出來，塞進郭旺手中。
“這是墩內兄弟們一起湊的五十兩銀子，還請郭大哥千萬笑納。”
伸手接過沉甸甸的布袋，郭旺粗獷的面容微微一怔，隨后大笑道：“既是兄弟們的美意，那哥哥就卻之不恭了。”
為了湊這筆銀錢，永定墩眾人除牛康外所費不小，不過如今郭旺升任副千戶，在雷鳴堡也算是說得上話的人物。
有了他的支持，將來眾人的日子想必會好過許多。
因此大伙都覺得這筆開銷是值得的。
果然，郭旺收了這筆銀錢后十分高興，看向眾人的目光更柔和了許多。
臨走前，郭旺再次囑托眾人近日不要離墩，待新官服到后，便要為幾位殺奴勇士夸功游行。
聽說還要還有如此風光之事，韓陽三人臉上更增喜色。
郭旺領著家丁走后，墩內更是一片歡天喜地的氛圍，魏護騎在他繳獲的那匹戰馬上，大嚷大叫，喜不自勝。
黃大有則是咧嘴直笑，一邊笑一邊嘟囔：“真沒想到，俺老黃三十七歲，還有升官的一天。也算不枉大舅哥當初勸俺從軍！”
見黃大有歡天喜地的回來了，他媳婦何氏還有些不敢相信，再次詢問道：“他爹，你真升官了？”
黃大用傲然道：“那還有假？”說著在他媳婦屁股上捏了一把，小聲道：“今晚你可得好好獎勵俺！”
見丈夫得意忘形，在眾人面前毫不避諱，何氏紅著臉刮了他一眼，搖著臀兒去了里屋。
幾人喜形于色，只有孫彪徐穩重些，沒太表露情緒，但心中同樣歡喜。
眾人歡喜之余，嘴上雖不說，心中卻對韓陽充滿了感激。
尤其是魏護和孫彪徐，他倆親生經歷了拐子溝血戰，對當日的兇險體會最為深刻。
他倆深知，當日若沒有韓陽及時挑殺多名韃奴并支援同伴，等待他們的只有全軍覆沒的下場。
再加上韓陽為人仗義豪爽，辦事穩重得體，魏護和孫彪徐嘴上雖不說，心中卻是打定主意，以后就跟著韓陽混了。
至于黃大有，同樣對韓陽充滿感激，但也有些感到惶恐。
自己曾經對韓陽百般刁難，如今卻因沾韓陽的光升任總旗。
再加上韓陽如今升任試百戶，雖同是甲長，署職卻比自己高了一級。
黃大有心中的惶恐之情便更加濃郁，想到這，他連忙拿出銀錢，讓妻子何氏去置辦些好酒好肉。
今日他黃大有要在永定墩內大擺宴席，爭取跟韓陽化干戈為玉帛。
看著墩內其他人歡天喜的，牛康此時站在一旁顯得十分尷尬，心中不禁有些發苦。
這段時間大家在墩內雖仍以兄弟相稱，但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被排擠了。
之前他可是這永定墩內的老資格，從來都是他整治別人，如今這光景卻是調了個，這讓他如何受得了這落差。
再加上奪來的戰利品也沒他的份，看著別人天天吃白面饃，還經常有肉吃，自己卻只能就著其他人的殘羹冷炙吃野菜。
如今，連從前對他百依百順的媳婦鐘氏都開始埋怨他不會做人，膽小怕死；晚上親熱的時候，也推三阻四，不讓他碰身子。
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得想想辦法改變如今得處境才是。
想到這，牛康開始動起了腦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