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劉汝道一邊吩咐李明甫撰寫捷報，一邊饒有興致的看向郭旺。
心情愉悅之下，這名其貌不揚的下屬，此時看起來也頗為順眼。
聞言，郭旺又從周長春手中接過一個白包裹，展開，露出其中三顆頭顱，道：
“稟大人，下官治下凈河墩甲長李如龍同樣送來首級，稱是奴首，不過下官見識淺薄，實在分不清到底是奴首，還殺良砍來的頭顱，請各位大人一觀。”
“混賬！”只一眼，陳政清便認出這三顆奴首是百姓頭顱假冒，不禁怒火中燒，立時便要嚴懲李如龍。
劉汝道卻是壓了壓手，道：“此事先不急，眼下將這份捷報寫好才是關(guān)鍵。”
眾人這才又將注意力轉(zhuǎn)回捷報上。
李明甫頗有才華，只見他運筆如飛，很快，一份捷報便洋洋灑灑而成。
‘雷堡捷奏：今月二十，探得賊奴哨軍劫掠鄉(xiāng)里，防守劉汝道運籌帷幄，副千戶陳政清指揮若定，新安堡管隊郭旺同仇敵愾。
‘遣忠勇之士夜襲之……于拐子溝處血戰(zhàn)，殺聲振天，血流成河。
‘軍士韓陽一人獨斬奴賊八名，斬首三名；夜不收魏護、韓虎、軍士孫彪徐等亦有斬獲。
‘計有賊奴白擺牙喇，分得撥什庫軍官一名，撥什庫軍官一名，賊奴馬甲八名，步甲二十三名，合計三十三名，共計斬首7顆。
‘亦奪奴馬二十三匹，奴帽十頂，奴甲十五領(lǐng)，夷器弓箭刀槍旗號三十余件，奪還被擄男婦三十四口。
‘實乃賊寇今年入關(guān)未有之大捷，挫虜之鋒銳……現(xiàn)有功詳情如下……’
經(jīng)過劉汝道等人一番潤色，韓陽斬殺奴賊的數(shù)目，再次從四名增長到了八名。
捷文寫成后，劉汝道立時飛馬向衛(wèi)城操守馮世寵報捷。
…………
捷報傳到蔚州城，操守馮世寵極為高興，立時讓經(jīng)歷尚青竹對捷報稍稍潤色，后又飛馬向冀北兵備道徐一范報捷。
眼見之前捷報中屯兵韓陽作用極大，潤色之人不明實際戰(zhàn)況，不敢隨意修改，為顯示自己治下軍士能征敢戰(zhàn)，只得不斷將韓陽戰(zhàn)績夸大。
就這樣，在操守馮世寵的捷報中，韓陽已成了一人獨殺奴賊十二人，斬首三人的忠勇猛士。
徐一范接到捷報立時大喜，這封捷報對他來說可是及時雨。
此次后金入關(guān)，屠戮劫掠上百里，崇禎皇帝震怒，嚴查各地守臣失職之罪。
此不久前，才處理了宣大總督張宗恒，大同兵備道彭懷民，整個宣大官場風(fēng)雨飄搖。
但只要有了這份捷報，他徐一范便能于暴風(fēng)雨中昂然屹立，甚至激流勇進。
想到這，徐一范不禁呵呵大笑，一邊捋著自己三縷長髯，一邊反復(fù)揣摩捷報中的文字。
“爹爹，究竟何事，讓您如此高興。”
徐一范身旁，徐知茵瞪著一雙嫵媚多情的桃花眸，一眨不眨的看向父親。
作為徐一范的小女兒，徐知茵從小備受寵愛，不僅飽讀詩書，極擅琴棋書畫，更生了副魅惑眾生的美艷皮囊。
扭頭看了眼自己最寵愛的小女兒，徐一范呵呵一笑，將手中捷報遞了過去。
徐知茵接過捷報，一雙美眸中的華彩落在紙箋上，細長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的，看的極為認真。
只見她一雙嫵媚的桃花眸越看越亮，越看越亮，最后竟忍不住感嘆道：“這韓陽到底是誰，竟能一人獨挑十二名韃奴，真是個大英雄。”
轉(zhuǎn)過身從女兒手中取走捷報，徐一范笑容逐漸收斂，嚴肅道：“茵兒，《隋唐英雄傳》之類的話本少看，女孩子家家的，那種閑書看多了沒好處。”
“還有，甭管那韓陽是誰，你只需知道，他只是個最底層的屯兵，說不定明日便死在戰(zhàn)場上的屯兵就行。”
“你已年方二八，怎么爹爹給你介紹的人家總不滿意？我看那懷仁知州家的黃立仁便不錯嘛，才中了……”
“爹……！”
徐知茵嬌嗔一聲，隨后挽住徐一范胳膊撒嬌道：
“不說這個，今日這份捷報可解了爹爹燃眉之急啦，女兒為爹爹撫琴助興可好。”
徐一范滿眼寵溺的看了小女兒一眼，只得無奈搖了搖頭，開始醞釀向上呈稟的捷報。
琴聲幽幽中，徐一范筆墨洋洋灑灑，揮斥方遒。
很快，四份一模一樣的捷報便自他手中擬好。
作為冀北兵備道，正四品文官，徐一范有直接上奏天子的權(quán)力。
因此，這四份捷報一申巡撫，一申總督，一行兵部；另具奏本，實封御前。
在這份捷報中，冀北兵備道徐一范親往前線督戰(zhàn)，操守馮世寵、防守劉汝道等人皆率兵馬奮勇殺敵。
其中尤以屯軍韓陽最為勇猛，一人獨斬韃奴二十人，斬首三人，夜不收魏護、韓虎等人亦有斬獲。
此一戰(zhàn)，共殺奴近百，雖因奴賊拼死收殮同伴尸體，只斬首七顆，卻仍不失為一場大捷！
很快，這份來自冀北的捷報便被快馬送往四地。
七顆韃奴首級以及代表韃奴身份的旗幟則被留在冀北兵備道府上，以待各方查證。
此時盧象升已從京城赴宣大上任總督，臨行前崇禎帝殷殷囑托猶在耳畔，這讓盧象升感覺壓力不小。
此時，忽然接到冀北兵備徐一范的捷報，盧象升自是喜不自勝。
剛上任就傳來捷報，這是好彩頭啊，圣上聞報，會怎樣想？
一時間，各方都要求盡快查實功績，即行題請升賞，免得寒了忠勇將士之心。
……
永定墩。
時間一轉(zhuǎn)眼來到八月十五，關(guān)于升賞的消息卻遲遲沒有傳來。
畢竟京城路遠，層層上報，多費些時日也可以理解。
不過韓陽在永定墩的日子卻是好過了許多。
清晨，韓陽剛從營房起來，正在門前舒展筋骨，準備吃過早食后練習(xí)騎術(shù)。
之前家中貧窮，韓陽不擅馬術(shù)。
此時斬獲上品戰(zhàn)馬，自然要苦練馬上騎射技藝，為將來征戰(zhàn)沙場做準備。
“韓哥兒，你起來啦，俺給你打了洗漱用水，給你放在這了？”
循聲望去，韓陽只見牛康滿臉諂媚，手中端了盆溫水過來。
韓陽沖他點了點頭，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曾幾何時，自己處在這永定墩最底層，不僅受人嘲笑戲弄，還時時得為墩內(nèi)挑水，幫甲長黃大有白白耕田。
再看看如今，也有人幫自己打水了。
想到這，韓陽總算明白甲長黃大有為什么那么喜歡牛康了。
果然人就是喜歡聽好聽的話，被人伺候啊。
不過牛康此人心術(shù)不正，如今雖態(tài)度恭謹，卻是不可大用。
韓陽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
洗漱完畢，他又遇到了剛從墩外回來的夜不收魏護。
這小子自從繳獲了一匹上等戰(zhàn)馬，天天都在外頭狂奔，美其名曰遛馬。
對于魏護這種心態(tài)，韓陽十分理解。
這就像是上一世開慣了雪鐵龍，突然有一天，開上勞斯萊斯幻影的感覺嘛。
“魏兄弟，快去把馬拴了，咱們?nèi)セ锓砍燥垼　?br/>韓陽招了招手，朝伙房行去。
眾人在長條木凳上就坐，王勇媳婦牛氏和牛康媳婦鐘氏很快將飯菜端了上來。
不同于以往的粟米粥摻野菜梗，永定墩也是吃上了白米粥、白水蛋。
韓陽等人繳獲的雞鴨豬羊，如今全交給牛嫂子在打理。
也算是王勇死后，眾人幫牛氏找了個繼續(xù)留在墩內(nèi)的理由。
也方便大伙照顧王勇兄弟的遺孀。
如今伙食頓頓管飽，永定墩眾人雖依舊穿著破舊的鴛鴦戰(zhàn)襖，各人氣色和精神面貌卻是好了太多。
甲長黃大有依舊紅光滿面。
魏護卻似乎又長高了些，孫彪徐也似乎更為強壯了，連最瘦弱的牛康，如今都能拉動六石的大稍弓了。
用罷早食，韓陽用袖口擦了把嘴，看向甲長黃大有道：“甲長，俺這個月還有三天假沒用，中午過后，想回李家莊看看家里。”
聞言，黃大有連忙笑道：“韓兄弟說的這是哪里話，有事只管回家，永定墩這有俺呢？”
黃大有笑得憨厚，哪里看的出半月前，他還想搶奪韓陽的祖?zhèn)麒F甲。
如今韓陽斬獲潑天軍功，又給堡內(nèi)繳獲大量糧食和牲畜。
黃大有也一改往日打壓的態(tài)度，極力拉攏韓陽。
得到甲長黃大有首肯，韓陽滿意點了點頭，吃罷早飯又練了會騎術(shù)，便返回墩內(nèi)開始收拾東西。
離家大半個月，也不知家中如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