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辰,節度使府西跨院。
李明月坐在窗邊的繡墩上,手里拿著一卷《楚辭》,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春光明媚,庭中那株老槐樹已抽出新芽,嫩綠的顏色在陽光下格外鮮亮。
可她的心,卻像沉在寒潭底。
住進節度使府已經三日,王程除了那日讓她“明日辰時來書房伺候筆墨”,之后再未召見過她。
她每日辰時準時到書房外等候,可張成總是那句:“王爺軍務繁忙,今日不必伺候,公主請回。”
一次如此,兩次如此,三次還是如此。
“公主,”阿依端著一盞熱茶進來,見她怔怔出神,輕聲道,“您別太憂心。王爺既然讓您住進府里,就是認可了您的身份。不見您……許是真的忙。”
“忙?”
李明月苦笑,“阿依,你說……王爺是不是根本瞧不上我?”
她想起那日書房中,王程看她的眼神——平靜,深邃,卻沒有任何男人看女人時該有的驚艷或欲望。
就像……在看一件器物。
“怎么會!”
阿依急忙道,“公主您是西夏第一美人,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性子又溫婉。王爺他……他只是還沒發現您的好。”
李明月搖搖頭,不再說話。
她放下書卷,走到妝臺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已。
鏡中少女容顏姣好,眉眼如畫,正是最美的年紀。
可這副皮囊,在亂世中又能值幾個錢?
“阿依,”她輕聲道,“你去打聽打聽,郭公公那邊……議和進展如何了。”
“是。”阿依應聲退下。
李明月獨自坐在妝臺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支素銀步搖。
父王送她來時,說“只要你能討得秦王歡心,西夏就有救”。
可如今,她連秦王的面都見不到……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阿依。
李明月心頭一跳,連忙起身。
簾子掀開,進來的竟是史湘云。
她今日未穿勁裝,而是一身淺碧色襦裙,頭發梳成簡單的雙環髻,腰間佩著短劍,英氣中帶著幾分少女的俏麗。
“公主。”史湘云抱拳,態度不卑不亢。
“史校尉,”李明月福身還禮,“您怎么來了?”
“王爺讓我來傳話,”史湘云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三日后,郭公公要在營中設宴,商議議和條款。王爺說……讓公主準備一下,屆時一同赴宴。”
李明月渾身一顫:“我……我也要去?”
“是。”
史湘云點頭,“王爺說,公主既然是西夏使團一員,理當在場。”
她頓了頓,補充道:“公主不必緊張,屆時只需坐在王爺身側,斟酒布菜即可。王爺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李明月低聲應道,心中卻翻涌起來。
三日后……終于能再見到他了。
而且是以“西夏公主”的身份,出席議和宴會。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王程至少承認了她的“身份”,意味著議和之事,確實在推進。
“對了,”史湘云轉身要走,又想起什么,“王爺還說……讓公主好好準備。三日后,莫要失了西夏的體面。”
說完,她掀簾離去。
李明月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衣袖。
莫要失了西夏的體面……
這話,聽著像是囑咐,可細品之下,卻有種說不出的意味深長。
---
四月廿三,酉時初。
定州城西大營,郭懷德營帳外。
今日這頂帳篷裝飾得格外華麗。
帳門掛上了嶄新的絳紫色錦緞簾子,四角懸掛著琉璃風燈,帳前空地鋪上了紅色地毯,一直延伸到十丈開外。
二十名背嵬軍士卒在帳外肅立,甲胄鮮明,刀槍閃亮。
但細心的人會發現,這些士卒的站位很講究——不是護衛,更像是……警戒。
帳內,更是奢華得不像軍營。
地上鋪著三層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
四角各設一個鎏金炭盆,炭火用的是上好的銀霜炭,無煙無味,燒得正旺。
帳中擺著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桌上已擺滿珍饈佳肴:
炙烤全羊,外焦里嫩,撒著西域香料
清蒸黃河鯉魚,足有三尺長
紅燒熊掌,用的是賀蘭山黑熊的前掌
燕窩羹、魚翅湯、鹿茸燉雞……
還有十幾樣精致點心,俱是汴京樊樓的手藝
酒是三十年的紹興女兒紅,裝在水晶壺中,色澤如琥珀。
郭懷德坐在主位,今日特意換了身簇新的寶藍色蟒紋曳撒,外罩黑貂裘,頭上戴著一頂鑲嵌東珠的烏紗描金帽,整個人珠光寶氣。
他左手邊坐著李繼文,右手邊的位置空著——那是留給王程的。
再往下,是王稟、張叔夜、張成、趙虎等將領,個個面色肅然,與這奢華的宴席格格不入。
“郭公公,”王稟掃了一眼滿桌珍饈,濃眉緊皺,“這排場……是不是太大了些?軍中糧草雖然充足,但也該節儉為上。”
“哎喲,王總管言重了。”
郭懷德笑瞇瞇地擺手,“今日商議的是兩國邦交大事,自然不能寒酸。再說了,這些酒菜,都是咱家自掏腰包,沒動軍中一分一毫。”
他說得坦然,心中卻肉疼——這一桌席面,少說花了五百兩銀子。
但為了今日這場戲,值!
正說著,帳外傳來通報聲:“秦王殿下到——!”
所有人齊刷刷起身。
帳簾掀起,王程走了進來。
他今日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腰間只佩一柄長劍,再無其他飾物。
可就是這份簡單,在這奢華的帳中,反而有種鶴立雞群的冷峻。
而在他身后,跟著一個鵝黃色身影。
李明月。
她今日穿著正式的西夏公主朝服——赭黃色織金鳳紋長裙,外罩大紅繡金牡丹比甲,頭戴赤金點翠鳳冠,額前垂著珍珠流蘇。
盛裝之下,容顏愈發明艷動人,只是那張小臉蒼白得沒有血色,手指緊緊攥著裙裾,眼神怯怯的。
“參見王爺!”眾人齊聲行禮。
王程擺擺手,走到主位右側坐下。
李明月猶豫了一下,走到他身側,想要跪下——按禮,她該伺候在側。
“坐著。”王程淡淡開口。
李明月一愣,見王程指了指旁邊的繡墩,這才小心翼翼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
郭懷德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讓公主坐王爺身側……這態度,再明顯不過了!
“王爺,”他端起酒杯,笑容滿面,“今日蒙王爺賞光,奴婢不勝榮幸。這第一杯酒,奴婢敬王爺——祝王爺武運昌隆,早日平定北疆!”
王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確實是好酒,醇厚甘甜。
可他心中毫無波瀾。
宴席開始。
郭懷德頻頻勸酒,李繼文也小心奉承,帳內氣氛看似融洽。
酒過三巡,郭懷德覺得火候差不多了,終于切入正題。
“王爺,”他放下酒杯,正色道,“這幾日奴婢與李大人反復商議,已擬定了議和條款的細則。還請王爺……過目定奪。”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裝裱精美的文書,雙手奉上。
王程接過,展開。
張成、趙虎等人也探頭看去。
條款列得清清楚楚,與郭懷德之前說的基本一致:
一、西夏去帝號,向大宋稱臣,歲歲來朝;
二、割讓黑水城、朔方城、武威城及以南所有土地;
三、歲貢黃金十萬兩,白銀四十萬兩,戰馬五千匹;
四、開放邊境互市,西夏商稅三成歸宋;
五、送明月公主入宋,永結秦晉之好。
最后還添了一條:西夏國主李乾順親筆謝罪書,送至汴京,向大宋皇帝請罪。
王程看完,將文書輕輕放在桌上,沒有說話。
帳內一時寂靜。
郭懷德心頭一跳,小心翼翼地問:“王爺……覺得如何?”
王程抬眼,看向他:“郭公公覺得如何?”
“奴婢覺得……”
郭懷德斟酌著措辭,“西夏連敗數陣,國勢已衰,能拿出這些條件,已是極限。若逼得太緊,恐怕……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
王稟猛地一拍桌子,“郭懷德!你這話什么意思?難道我大宋還怕他西夏魚死網破不成?!”
他虎目圓睜,虬髯戟張:“野狐嶺十萬聯軍都被咱們滅了,黑水、朔方、武威三城連破,西夏精銳盡喪!
如今興慶府內,能戰之兵不足兩萬,糧草不足三月——他拿什么魚死網破?!”
郭懷德臉色一白,強笑道:“王總管息怒……奴婢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只是打仗終究要死人。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豈不更好?”
“不戰而屈人之兵?”
王稟冷笑,“郭公公,你收了西夏人多少好處,才說出這種話?!”
這話像一記驚雷,在帳中炸開。
李繼文臉色煞白。
李明月手指一顫,酒杯險些脫手。
郭懷德更是渾身一顫,尖聲道:“王稟!你……你胡說什么?!咱家忠心為公,何曾收過好處?!”
“沒收好處?”
王稟站起身,指著滿桌珍饈,“這一桌酒菜,少說五百兩銀子!你一個監軍,月俸不過八十兩,哪來的錢?!”
他又指向帳中的奢華陳設:“這些地毯、炭盆、琉璃燈——哪一樣不是價值連城?!郭懷德,你真當咱們都是瞎子不成?!”
郭懷德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你……你血口噴人!這些都是咱家多年積蓄,還有陛下賞賜!你……”
“陛下賞賜?”
張叔夜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郭公公,老夫記得,你去歲才升任司禮監秉筆,年俸不過八百兩。就算不吃不喝,也攢不下這萬貫家財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郭懷德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上:“這玉佩……若是老夫沒看錯,是西夏王室珍藏的‘雙龍戲珠’,當年西夏使臣進貢汴京時,陛下曾拿出來賞玩過。怎么……落到郭公公手里了?”
郭懷德下意識捂住玉佩,冷汗瞬間浸透了里衣。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張叔夜這個老狐貍,竟然認得這玉佩的來歷!
“這……這是……”
他嘴唇哆嗦,腦子飛快轉著,“這是……是李大人送咱家的……見面禮!對,見面禮!邦交往來,互贈禮物,乃是常事!”
“見面禮?”
王程終于開口,聲音平淡,卻讓帳內溫度驟降,“一枚價值連城的王室玉佩,作見面禮?郭公公,你這面子……可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