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城西營地的土坯房里,李紈正靠著墻淺眠。
她睡得很不安穩,夢里盡是刀光劍影、尸山血海。
忽然,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她猛地驚醒,心臟砰砰直跳。
“紈大嫂子!紈大嫂子!”
是史湘云的聲音,清脆中透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門被推開,晨光隨著史湘云的身影一同涌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杏黃色騎射服改良的裙裝,頭發高束成馬尾,臉上帶著紅撲撲的光暈,眼睛亮得驚人。
“云丫頭,這么早……”李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掙扎著坐起身。
屋里其他人也被驚醒了。
襲人、麝月等人揉著眼睛,夏金桂皺著眉頭坐起來,寶蟾縮在她身后。
史湘云幾步走到李紈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掩不住激動:“紈大嫂子,王爺答應了!”
“答應什么?”李紈一時沒反應過來。
“當然是《玉女心經》啊!”
史湘云眼中閃著光,“王爺答應傳你們功法了!昨夜我去求他,他起初沒應,后來……后來我磨了好久,他才松口,說先見見你!”
這話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晨光中炸開。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襲人瞪大了眼睛,香菱張著小嘴,夏金桂猛地坐直了身子,連一直沉默的玉釧也抬起頭來。
“真……真的?”李紈聲音發顫,手指下意識攥緊了史湘云的手。
“千真萬確!”
史湘云用力點頭,“王爺說,今日巳時正,讓我帶你去節度使府見他。他要先看看你的心性體質,若堪造就,便可傳功。”
她頓了頓,環視眾人:“王爺還說,不止紈大嫂子,你們若是愿意,都可一試。只是……得一個一個來。”
屋里一片死寂。
晨光從破舊的窗紙縫隙透進來,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投下幾道光柱。
光柱里,塵埃緩緩浮動,像每個人心中翻涌的思緒。
“我去。”夏金桂第一個開口。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卻斬釘截鐵:“什么時候?”
史湘云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夏姨娘若愿意,可與紈大嫂子同去。王爺說……先見兩個人。”
“好。”夏金桂點點頭,轉身對寶蟾道,“去打盆水來,我要梳洗。”
寶蟾連忙應聲出去了。
李紈還坐在干草堆上,手指摩挲著那條繡著“蘭”字的帕子。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紈大嫂子……”襲人小聲喚道。
李紈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
“云丫頭,”她聲音哽咽,“王爺……王爺真這么說?他愿意……愿意救我們?”
“愿意。”
史湘云用力點頭,握住她的手,“王爺雖看起來冷,但心是善的。他知你們無辜,只是礙于圣旨,不能明著違抗。傳你們功法,是唯一的辦法。”
李紈眼淚終于掉下來。
她想起這一路走來的艱辛,想起死在途中的三十多個姐妹,想起天牢里等待死亡的恐懼,想起遠在汴京生死未卜的賈蘭……
“我去。”
她擦干眼淚,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只要能活著,只要能再見蘭兒一面……我什么都愿意。”
史湘云眼眶也紅了,她緊緊抱住李紈:“嫂子放心,王爺既答應了,定會盡力。你們……都會活下來的。”
門外,寶蟾端著一盆清水進來,水面上飄著幾塊碎冰——這是她剛從井里打的,冰涼刺骨。
夏金桂挽起袖子,將手伸進水里。
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哆嗦,但她咬緊牙關,捧起水狠狠拍在臉上。
冰冷的水讓她徹底清醒。
她看著水盆中自已憔悴的倒影,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活下去。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
巳時正,節度使府。
這是一座三進三出的府邸,原是云州知州的官衙,王程來后改作了節度使府。
府門不算宏偉,卻透著一種肅殺之氣——門口站崗的親兵個個眼神銳利,腰佩長刀,甲胄鮮明。
史湘云領著李紈和夏金桂來到府門前。
李紈換上了一身干凈的深青色棉布衣裙——是昨日李玟送來的,雖樸素,但至少體面。
她的頭發仔細梳成了圓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臉上洗得干干凈凈,只是面色依舊蒼白,眼下的烏青遮掩不住。
夏金桂則穿著她那身破舊的號衣——她堅持不換,說“既然是罪囚,就該有罪囚的樣子”。
但她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也用冷水敷過,看起來精神了些。
“站住。”守門的親兵攔住她們。
史湘云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王爺召見。”
親兵接過令牌細看,正是王程親衛的調令。
他點點頭,讓開道路:“史姨娘請,兩位……請。”
三人走進府門。
繞過影壁,是前院的演武場。
此時雖是冬日,場上仍有幾十名親兵在操練,喊殺聲、兵器碰撞聲不絕于耳。
李紈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夏金桂卻昂起頭,目光掃過那些揮汗如雨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穿過演武場,來到正堂。
堂前廊下站著兩名親兵,見史湘云來,躬身行禮:“史姨娘,王爺在書房等候。”
“有勞。”
史湘云點點頭,領著兩人繞過正堂,朝西側的書房走去。
書房門前,張成肅立等候。
“張統領。”史湘云打招呼。
張成抱拳回禮,目光掃過李紈和夏金桂,眼中閃過一絲憐憫,隨即恢復平靜:“王爺在里面,三位請。”
他推開房門。
書房很大,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典籍、兵書、輿圖。
正中是一張巨大的紫檀木書案,案上堆著公文、筆墨。
東側靠窗處設了一張暖炕,炕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炕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
王程正坐在暖炕上,手里拿著一卷書。
他今日只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未佩刀劍,頭發用一根烏木簪隨意束著,看起來不像威震北疆的秦王,倒像個閑適的文人。
但那股無形中的威嚴,依舊讓李紈和夏金桂呼吸一窒。
“王爺。”史湘云福身行禮。
李紈和夏金桂連忙跟著跪下:“罪婦李紈/夏金桂,參見秦王殿下。”
王程放下書,目光掃過兩人。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審視,沒有憐憫。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李紈更加緊張,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起來吧。”王程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看座。”
張成搬來兩個繡墩,放在炕前。
李紈和夏金桂謝恩后,小心翼翼地在繡墩上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筆直。
史湘云走到王程身邊,輕聲道:“王爺,人帶來了。”
王程點點頭,目光落在李紈身上:“李紈?”
“是。”李紈連忙應聲。
“賈珠遺孀,賈蘭之母?”
“……是。”李紈聲音哽咽,提到兒子,眼圈又紅了。
王程沉默片刻,緩緩道:“從汴京到云州,走了多久?”
“二十七天。”李紈低聲道,“正月初八出發,二月初五到的。”
“路上死了多少人?”
李紈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三十……三十七個。”
“都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凍死的……累死的……”
李紈眼淚掉下來,“有個叫春燕的小丫頭,才十五歲,發著高燒,哭著喊娘……最后……最后沒了氣息。”
她說不下去了,掩面低泣。
王程看著她:“夏金桂?”
“罪婦在。”夏金桂抬起頭,直視王程。
“薛蟠之妻?”
“是。”
夏金桂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弧度,“不過那死鬼已經死在北疆了,我現在是寡婦。”
她說得直白,甚至粗俗,王程卻沒什么反應。
“路上可曾受傷?”
“小傷,不礙事。”夏金桂淡淡道,“比起死在路上的那些,我已經很幸運了。”
書房里一時安靜。
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李紈壓抑的抽泣聲。
許久,王程才再次開口:“史湘云與我說了《玉女心經》之事。你們可知,修煉此功,需如何?”
李紈臉色一白,低下頭不敢說話。
夏金桂卻笑了:“知道。脫衣服,肌膚相親,真氣互通——云姑娘都說過了。”
她說得如此直白,連史湘云都臉紅了。
王程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不懼?”
“懼?”
夏金桂嗤笑,“王爺,罪婦從汴京大牢里出來時,就已經死過一回了。路上又看著三十七個人死在眼前,其中還有我認識的丫鬟。現在您問我懼不懼?”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比起死,比起被金人的刀砍成兩截,比起被戰馬踏成肉泥……脫衣服算什么?羞恥算什么?”
這話說得平靜,卻字字帶血。
李紈抬起頭,看著夏金桂,眼中滿是震驚。
她從未想過,這個平日里潑辣跋扈、斤斤計較的夏金桂,竟能說出這樣的話。
王程沉默了。
他端起炕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玉女心經》分九重,每重修煉,需七日。練成前三重,可強身健體,增益力氣;練成中三重,可耳聰目明,反應迅捷;練成后三重,可內力自生,不弱于尋常男子。”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兩人:“你們若能練成前三重,上了戰場,活命的機會可增六成。”
“六成……”李紈喃喃自語。
六成,聽起來不多。
但對她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希望。
“王爺,”夏金桂忽然開口,“罪婦斗膽問一句——您為何愿意傳我們功法?”
王程看著她,許久,才緩緩道:“因為史湘云求我。”
這話簡單,卻讓史湘云眼圈一紅。
夏金桂卻笑了:“原來如此。那罪婦再問一句——傳功之后,我們需要付出什么代價?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個道理,罪婦懂。”
李紈渾身一顫,也看向王程。
是啊,代價是什么?
王程看著夏金桂,眼中終于有了一絲欣賞。
“聰明。”他淡淡道,“代價有二。其一,功法乃我獨傳,不得外泄,違者死。其二,練成之后,需為我效力三年。三年后,去留隨意。”
“效力?”李紈茫然,“我們……我們能做什么?”
“你們現在是罪囚,充入前鋒營。”
王程緩緩道,“但若練成《玉女心經》,便不再是尋常女子。我可將你們編入‘女營’,由史湘云統領,執行特殊任務——刺探、傳遞消息、救治傷員,甚至……刺殺。”
他說得平靜,李紈卻聽得心驚肉跳。
刺探?刺殺?
這些詞,離她太遙遠了。
夏金桂卻眼睛一亮:“女營?像云姑娘那樣的?”
“是。”
王程點頭,“史湘云如今是我麾下宣威將軍,統領三百女兵。你們若愿意,可入她麾下。”
夏金桂深吸一口氣,猛地站起身,單膝跪地:“罪婦夏金桂,愿意!求王爺傳功!”
她跪得干脆,聲音響亮。
李紈看著她,心中天人交戰。
效力三年……刺探刺殺……這些她從未想過。
但想起賈蘭,想起那條繡著“蘭”字的帕子……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也站起身,緩緩跪下:“罪婦李紈……也愿意。求王爺……開恩。”
聲音雖輕,卻異常堅定。
王程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既如此,便從今日開始。”
他看向夏金桂:“你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