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日見天往山上跑,三家的錢包都鼓了不少。但農閑時間過得快,眼見著就到了秋收的時候。這時候再請假就不行了,幾個人只能老實下來,該下地下地,該上班上班。
秋收不比雙搶輕松多少。金黃的稻浪一眼望不到邊,大人們彎著腰揮舞鐮刀,汗珠子砸在地上摔幾瓣。
林棠雖然不下地,但也心疼家里人和白文月,每天去供銷社上班前,總要割些肉帶回家,讓朱阿玉燉了給大伙兒補補。
今兒楊家吃的是林棠昨天帶回來的豬蹄。怕燒不軟乎,朱阿玉特意中午就燉上了,小火慢煨了一下午,那香味飄得半個村子都能聞見。
一家人下了工就馬不停蹄往家趕,當然也不忘叫上白文月。
白文月現在也不跟楊家客氣了。她每次收到滬市寄來的包裹,就往楊家送東西,一來一往的,關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楊奶奶都快當她是親孫女了,甚至念叨過:“要是再有個孫子就好了,把人娶回家剛好。”
林棠今天下班早,到家時已經把米飯蒸好,還煮了一盆白水菜,配著紅燒豬蹄正好解膩。
等人都齊了,飯菜端上桌,一雙雙筷子全往那盆紅燒豬蹄招呼。連吃幾塊,等心里的饞勁兒過了,大伙兒才開始聊天說話。
最先開口的是李秀梅,她啃著豬蹄,想起什么似的,問白文月:“文月,今兒跟向冬至一起干活,那小子沒欺負你吧?”
白文月搖搖頭,“沒有,那么多人看著,他也不敢做啥。”
她沒說的是,那人不僅沒欺負她,還搶著幫自已干活,只是她一次都沒接茬。
林棠皺了皺眉:“咋跟向冬至分一起的?支書故意的?”
李秀梅沒好氣地“哼”了一聲,“肯定是!那向冬至仗著自已是支書兒子,平日都干最輕松的活,不是沖著文月,他能下地?”
楊奶奶放下筷子,一臉嚴肅地說:“文月,你可得注意些!別理他,那一家人都不安好心!要是那小子憋不住干出格的事兒,你就喊一嗓子。明兒我跟大隊長說一聲,把秀梅和阿玉安排在你旁邊干活。”
白文月心里一暖,點點頭:“知道了,奶。”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社員們就下地了。
白文月跟著李秀梅、朱阿玉往田里走,遠遠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田埂上,正往這邊張望。
是向冬至。
他見白文月來了,臉上立刻堆起笑,小跑著迎上來:“文月!昨兒累不累?要是累著了,今兒就少干點,交給我就行!我力氣大,干得快!”
白文月沒接話,垂著眼睛繞開他往前走。
李秀梅倒是接了話茬,笑瞇瞇地說:“冬至啊,你還怪熱心腸的!不過你放心,文月能干得很,哪那么容易累著?”
向冬至一愣,還沒來得及說什么,李秀梅又開口了:
“倒是你嫂子我,上了年紀,不行咯!腰酸背痛的,干一會兒就想歇。咱冬至這么良善,肯定不介意伸把手,對吧?”
向冬至臉一僵,下意識想拒絕。可白文月正好轉過頭來看他,那眼神淡淡的,讓他心里一緊。
他硬著頭皮點點頭:“那、那是當然,文月和嫂子家關系好,我肯定愿意幫襯著。”
李秀梅笑得更開心了:“那就謝謝冬至啦!”
接下來的一上午,李秀梅充分展示了什么叫“不客氣”。
“冬至啊,幫我倒碗水來!”
“冬至啊,我去解個手,你幫我割一會兒!”
“冬至啊,這捆稻子太重了,你幫我扛一下!”
……
剛開始向冬至跑得挺積極,一趟一趟的,臉上還帶著笑。可李秀梅喊他的次數越來越多,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解手,只要她離開,就讓向冬至幫忙干一會兒。
跑到后來,向冬至的臉都黑了。可白文月在旁邊看著,他只能咬著牙繼續干。
給別人干活了,自已那部分自然就耽擱了。
到了晚上,大伙兒都下工了,向冬至還在田里哼哧哼哧地干。月亮都升起來了,他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
李秀梅倒是開心得很,回去的路上嘴都合不攏。
第二天一早,李秀梅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田里,正準備繼續“麻煩”向冬至。可她找了一圈,沒找到向冬至的影子。
連白文月也不見了。
李秀梅心里有種不好的預感,她只能自已先割著稻子,等休息的時候,在田里找了一大圈,才在脫粒的地方看見白文月。
脫粒這活兒,可比割稻子辛苦多了。
全靠蠻勁把稻子往桶壁上摔打,一下一下,直到把上面的谷子全打下來。干這活的人,胳膊甩得跟風車似的,一天下來,兩條胳膊能腫一圈。之后還有人檢查,谷子沒去干凈的,肯定要扣工分。
平日這活兒都是男人干,或者是力大又想掙滿工分的強壯女人。怎么輪也輪不到白文月啊。
李秀梅走過去的時候,白文月正機械地重復著摔打的動作,額頭上全是汗。兩條胳膊明顯在發抖,每摔一下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李秀梅臉色難看極了,“文月,你咋來脫粒了?支書安排的?”
白文月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聲音都是虛的,“這位置本來是丁心玉在干,她今早起來把腳崴了,托我給她請假,結果支書就讓我頂替一下。”
丁心玉是知青點干活最厲害的那批,比好多男生都能干,常常掙滿工分,就為了年底能多拿錢寄回家里。
李秀梅一聽就炸了,“村里又不是沒人了!頂替也不能叫你啊!”
她說著就要去找支書理論,白文月伸手想攔,可她累了一上午,哪有力氣?李秀梅一把扯開她的手,大步流星就往場壩走。
場壩上,支書正背著手巡視,旁邊向冬至在翻曬谷子,干得那叫一個悠閑。
李秀梅沖過去,氣都沒喘勻就開口:“支書!您咋讓女孩子去脫粒?那不是為難人嗎?”
支書慢悠悠轉過身,看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說:“李秀梅同志,你說話可得注意態度!偉人可是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咋丁心玉同志可以脫粒,白同志就不行了?她們是下鄉支持國家建設的,可不能搞特殊。”
頓了頓,他繼續意味深長地說:“那些偷奸耍滑,讓男同志幫忙干活的行為,可是資本家才有的做派。”
李秀梅哪里聽不出來,這是在點她呢!看來是昨兒自已使喚向冬至的事,支書記在心上了。
她裝沒聽懂,“婦女能頂半邊天,但不代表男人就能躲起來當慫包!特別是向冬至,人高馬大的小青年,哪能跟小孩子搶活干?他干的活,還不如我家志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