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霞的家。
“咔...咔...”
葉文熙坐在張云霞家的沙發(fā)上，跟個倉鼠似的，左右開工嗑瓜子。
“嫂子，這個南瓜子真香。”
茶幾上，一盤白色的南瓜子，是張云霞自已攢的，每次做南瓜的子都會留下晾干，時不時能自已炒一小盤。
桌子那盤南瓜子，被炒得微微發(fā)黃發(fā)焦，還帶著一點點剛出鍋的余溫。
“你這得攢了多久啊？”
“沒多久。老陳愛吃窩瓜，我家?guī)滋炀湍軘€出一盤來。”
張云霞手上拿著葉文熙拿過來的報表，抬起頭和她說話。
“哈哈哈...那不得把窩瓜當(dāng)干糧吃啦？”葉文熙笑得眼睛彎彎。
“那可不！就是當(dāng)干糧，也就是這些年，日子過得好了。”
“以前可沒有那么多大米白面。上頓窩瓜、下頓窩窩頭，要不就是苞米土豆當(dāng)干糧。”
“都習(xí)慣了...”她輕聲嘆息。
張云霞仿佛是個花甲老人一般，在那絮絮叨叨地憶苦思甜。
“瞧你說的，搞得好像六十多歲回憶人生一樣。”葉文熙揶揄她。
“你才21，太年輕了。”張云霞擺擺手。
“你不知道啊，這人一旦過了35，人生就真的過半了。那時間快的呀，都沒感覺自已咋活呢，唰——就過去了。”
“哎...”她又嘆了一聲。
葉文熙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往張云霞那邊挪了挪。
“嫂子，咱們一起去云南唄。”
“我也想去啊，老陳沒時間啊。再說還有一攤子事兒，那個...”
“嫂子！”葉文熙打斷了她。
“時間，唰——！一下就過去了。”她重復(fù)了一下張云霞的話。
她抓住張云霞的胳膊，使勁兒晃了一下:
“走！一起去！”
張云霞眼中閃過一絲光，愣了一下，隨后她抿了抿唇角，彎了起來。
“那我...試著問問老陳？”
“嗯！”葉文熙重重地點了下頭。
葉文熙今天過來，是給張云霞看一下近期的銷售、庫存、賬目、開支。
倆人拿著統(tǒng)計報表，做了簡單的分析，一起商量著后面的計劃。
“估計，至少還得再買五臺縫紉機(jī)。”
“廣告剛貼出來，后面產(chǎn)能估計會跟不上。”
“而且馬上快進(jìn)入春季了，這次的春季新款，得提前備料。”
葉文熙一項一項地，認(rèn)真對張云霞說。
張云霞認(rèn)同地點了點頭，也給出了一些建議。
“我覺得你的新款速度可以再慢一點點，不然咱們有點消化不了。”
張云霞覺得葉文熙的腦袋都不知道怎么長的，咋有那么多的想法。那些新款式就跟下餃子似的，刷刷地往外冒。
她哪知道，葉文熙那來自現(xiàn)代的腦子，就是素材庫，只管隨時提取，效率自然高。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大概確定了擴(kuò)增的范圍和初步計劃。
聊完正事，聊到了保潔人員的人選上。
“王映雪的事兒，我知道。”
張云霞放下手里的紙，嘆了口氣。
“她丈夫是四營的一位連長，執(zhí)行邊境任務(wù)，巡邏時因公犧牲了。”
“那時候，她嫁過來才不到半年。”
“現(xiàn)在她帶著她媽媽在這靠著撫恤金過活，是個命苦的孩子。”
張云霞連連嘆息。
葉文熙點點頭，把自已昨天晚上的想法說了出來，她打算把這份崗位拆分一下。
“拆分？”
“嗯，保潔一個人，廚師一個人。”
“保潔，就用王映雪。我看好她，積極上進(jìn)的人，應(yīng)該不會錯的。”
“廚師，我們再安排其他人選。”
“你打算用郎玉琴么？”張云霞問。
“她做菜的確沒話說，只是邊界感和職業(yè)素養(yǎng)弱了點。”葉文熙說。
“在這方面有我一點點糾結(jié)。”
張云霞沉默了兩秒。
“文熙啊....”她微微停頓。
“她的確有那些問題。把別人家當(dāng)自已家，說話沒個把門的，背后嚼舌，被老觀念捆了一輩子，論資排輩，素養(yǎng)的確是低了點....”
“可這大院里的婦女和老人，差不多都這樣。”
張云霞說的沒錯，這是家屬大院，圈子就這么大，眼界就這么寬，甚至不用拿21世紀(jì)去對比，就是和現(xiàn)在的國企職工相比，都很有差距。
張云霞吸了一口氣，她轉(zhuǎn)過頭，認(rèn)真的看著葉文熙。
“文熙，我們很幸運，能遇到你，能和你一起搭伙共事。”
“但是大部分人，是沒這個機(jī)會的。”
張云霞的聲音慢下來。
“這段時間，我從李姨身上，我看到了很多被埋沒的東西。”
“呵...”張云霞忽然低聲一笑。
“說出來，你可能會覺得我心太軟，分不清好賴。”張云霞自嘲的說。
“可是，我從郎玉琴身上，看到了相似的東西。”
“她們....”她頓了頓，語氣有些沉重。
“她們，都是時代與環(huán)境的受害者。只不過，李研玉見過光，郎玉琴沒有。”
葉文熙眼睛微微睜大。
張云霞說話的速度與語調(diào)，很輕很柔，卻給了葉文熙巨大的沖擊。
葉文熙陷入沉思，一種說不清的復(fù)雜情緒，慢慢涌了上來她開始讀懂張云霞的話。
李研玉與郎玉琴是有本質(zhì)區(qū)別的，她是書香門第長大，知書達(dá)理，受過教育，只是被歲月埋沒了。
郎玉琴呢？她這輩子，有人教過她什么叫“邊界感”嗎？
有人告訴過她，話該分場合說，事該有分寸做嗎？
她知道葉文熙的標(biāo)準(zhǔn)沒錯，她不是在替郎玉琴說話，她只是想告訴葉文熙：
這世上多的是郎玉琴，少的是李研玉。
張云霞從身邊拿出那串手捻，在手中緩緩轉(zhuǎn)動。
不仔細(xì)看，還以為只是一串普通的手鏈。
陳遠(yuǎn)川跟她說過，在這地方，他是領(lǐng)導(dǎo)，不能宣揚。所以這串手捻，她從來不帶出門。
要不是她們夫妻人緣好，家里拜佛這事兒，早被人戳脊梁骨了。
所有人都體諒這對中年夫妻渴望孩子的心，倒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張云霞只會在家里，偶爾心亂的時候，捻著手串，念幾句誰也聽不見的話。
張云霞是骨子里透出來的好人。
她心軟，眼明，憫懷眾生。
同時，作為葉文熙與大院老一代之間的銜接者，兩個人的角度與經(jīng)歷是不一樣的。
她接觸和看到的，除了這些女性表面上的‘不堪’以外，還有更多的是她們的來時路。
看到了這些可‘恨’之人的，可‘憐’之處。
正如張云霞所說，她們都是時代和環(huán)境之下的受害者，這個時代就這么塑造女性的，‘她們’是被環(huán)境磨出來的。
能掙脫的，是本事。
掙不脫的，是常態(tài)，是大多數(shù)。
葉文熙明白了張云霞的心意。
如果這“大多數(shù)”都被拒之門外,她們就永遠(yuǎn)沒有機(jī)會變成“少數(shù)人”。
所以,她想替這“大多數(shù)”爭取一個機(jī)會。
試試看,是否能助她們“改變”。
“嫂子。”葉文熙輕輕喊了一聲。
“嗯？”
“你真的是很善良的人，你會有福報的。”
張云霞愣了一下，然后“嗐”了一聲，擺擺手。
“說啥呢，我又不是圖那個。”
葉文熙笑了笑，沒再說話。
倆人最終敲定，給郎玉琴一個機(jī)會，讓她做為場地專職廚師，供午餐，試用期1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