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把那枚裝著四十三分鐘展映版的黑色U盤揣進口袋。
他偏過頭,看著縮在會議室角落里低頭玩手機的林子軒。
“別玩了,交給你個活兒。”
林子軒頭都沒抬。
“天哥,這才剛開完慶功宴,就算是隊里的驢,也得給兩口喘氣的功夫吧?”
夏天拿手指在桌面叩了兩下。
“給你調撥兩億資金。帶上財務和法務,立刻飛拉美。”
林子軒大拇指一滑,手機險些砸在大腿上。
他豁然抬頭,兩眼瞪得滾圓。
“去拉美?跑那兒去干嘛?倒賣白粉啊?”
夏天被這小子氣笑了。
“去收院線,好萊塢不是要卡我們的脖子嗎?那就去找第三世界國家。”
“那些地方的地下影院、二線院線,從來不看好萊塢的臉色。
只要錢給夠,他們什么都敢放。”
林子軒拿手指戳了戳自已的鼻尖。
“讓我去談這種買賣?天哥,你也太高看我了。”
“我連他們那旮旯的方言都不會講!滿打滿算就知道個阿米戈和塞諾麗塔!”
夏天走近幾步,在林子軒肩膀上拍了一記。
“用不著你講外語,有翻譯,你只要拿出你當頂級紈绔子弟的看家本領就行。”
林子軒滿臉疑惑。
“啥看家本領?”
蘇青青在旁邊接了一句茬。
“撒錢。”
夏天點頭認同。
“沒錯,帶著錢過去,不管是用行李箱裝現金,還是直接轉賬。”
“用錢把那些地頭蛇的嘴堵住,我要拉美和東南亞每一個能放電影的地方,都掛上我們的海報。”
林子軒恍然大悟,眼睛瞬間亮了。
“臥槽!這活兒我熟啊!”
“花錢砸人這種事,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
他站起身,大馬金刀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包在我身上。我保證用錢給砸出一條市場出來。”
三天后。
意國,羅曼市。
這是一條充滿年代感的老舊街巷。
墻皮剝落,角落里甚至還散發著一股尿騷味。
夏天和蘇青青踩著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停在一棟破舊的公寓樓前。
張大炮跟在后面,背著個碩大的黑色設備包,累得氣喘吁吁。
“這馬可好歹也是歐洲電影圈的資深顧問。”
張大炮抹了一把頭上的汗。
“怎么住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蘇青青核對了一下門牌號。
“歐洲這些搞藝術的,好多都這德性,覺得住在這里才能接觸到人類靈魂的底色。”
夏天沒接話,直接走上前,按響了門鈴。
門鈴響了足足五分鐘。
大門才被人從里面猛地拉開。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皺巴巴睡衣的意國老頭出現在門口。
老頭手里還端著半杯黑咖啡,眼神極不友善。
他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眼,嘴里飆出一串意國語。
蘇青青趕緊用流利的英語解釋。
“費拉里先生您好,我們是袁八方先生介紹來的,從華夏……”
“華夏來的。”
馬可直接用英語打斷了蘇青青,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袁倒是跟我提過一嘴,我得把話說清楚,除了袁的這點人情,我什么都不認。”
夏天點點頭,毫不客氣地邁步走進這間略顯擁擠昏暗的公寓。
蘇青青和張大炮緊隨其后。
馬可喝了一口咖啡,指著亂糟糟的客廳沙發。
“你們華夏有科幻電影?別開玩笑了。”
“你們除了會拍一些在天上飛來飛去的武俠,還會干什么?”
張大炮聽不懂英語,但能看懂這老頭的表情。
他湊到夏天旁邊壓低聲音。
“這老外嘰里咕嚕說啥呢?讓他看個電影,怎么跟審犯人似的?”
蘇青青臉色有些難看,剛想開口解釋。
馬可直接擺了擺手,坐在了對面的單人扶手椅上。
“好萊塢那種全是電腦特效的垃圾我已經看夠了。”
“你們要是拿著那種粗制濫造的模仿品來糊弄我。”
“十分鐘一到,你們就自已拿著東西滾蛋,別浪費我的早茶時間。”
夏天面色平靜,回頭看了一眼張大炮。
“大炮,把設備架起來。”
張大炮利索地拉開背包拉鏈。
掏出一臺高配置筆記本電腦和兩個便攜式重低音音箱。
他把茶幾上的舊報紙推到一邊,直接把設備擺在了馬可面前。
開機。
插上U盤。
連上音響。
一整套動作行云流水,不超過半分鐘。
馬可冷笑了一聲,靠在椅背上。
“就用這種便攜設備給我看電影?”
他翹起二郎腿,目光隨意地掃向小小的電腦屏幕。
“開始吧,你們的十分鐘倒計時已經啟動了。”
夏天沒有理會他的嘲弄,對張大炮點了點頭。
張大炮果斷按下了回車鍵。
一聲沉悶至極的引擎轟鳴,猛然從兩個便攜音箱里炸開。
巷子兩邊的玻璃窗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馬可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了。
這不是普通的電影音效,這是實打實的工業重低音。
他回過頭,視線落在了那個十幾寸的電腦屏幕上。
屏幕里,昏暗壓抑的地下城。
刺眼的霓虹燈光閃爍。
一群渾身臟兮兮的孩子,正像野獸一樣在一個垃圾堆里搶奪幾根干癟的蚯蚓。
鏡頭極度粗糲,沒有加任何討好觀眾的濾鏡。
畫面里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絕望和麻木。
馬可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這種帶著廢土氣息的現實主義鏡頭,精準地踩在了他這個歐洲老派影評人的審美點上。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兩步。
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畫面繼續推進。
鏡頭從地下城狹窄的通道一路向上,沖破厚重的金屬閘門。
出現在屏幕上的,是一片死寂的冰雪世界。
以及地平線上,那座高聳入云、正噴射著幽藍色等離子火焰的行星發動機。
那種宏大與渺小的極致對比。
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馬可的視網膜上。
他手里的咖啡杯傾斜,黑色的液體滴在地板上。
他卻渾然不覺。
十分鐘過去。
二十分鐘過去。
巷子里偶爾有路過的意國大媽,嫌棄地看他們一眼。
但馬可就像被施了定身法。
死死盯著屏幕。
當畫面進行到最后。
王磊渾身是血地躺在雪坑里,看著漸漸逼近的木星,扯出那個難看的笑容咽氣時。
屏幕陡然陷入純黑。
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巷子里只能聽到風吹過的聲音。
馬可愣在原地,眼珠通紅。
足足過了十秒鐘,他才猛地反應過來。
“繼續!后面的呢!”
馬可指著電腦屏幕,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
“這絕不可能是全部!后面到底發生了什么!”
夏天走上前,“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電腦。
“后面沒了。”
馬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怎么可能沒了!你這是在犯罪!把一部偉大的作品剪成兩半!”
夏天看著他,語氣波瀾不驚。
“完整的版本在我們手里。”
“但能不能在歐洲看到,就看費拉里先生愿不愿意賺這筆居間費了。”
馬可死死盯著夏天。
他作為一個在歐洲電影節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貍,立刻明白了夏天的意思。
這年輕人是用這半截神作,逼他去當敲門磚。
馬可看了一眼那臺黑色的筆記本。
他咬了咬牙,轉身沖進屋里。
“該死!進來!”
夏天和蘇青青對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敲門磚,成了。
馬可連睡衣都沒換,直接撲到桌前的座機旁。
拿起電話就開始瘋狂撥號。
“接線員!給我接德意志,柏蘭!”
“找安德魯·菲舍爾那個老混蛋!”
電話接通后,馬可用極其夸張的語氣對著話筒咆哮。
“安德魯!馬上騰出你手頭所有的垃圾放映檔期!”
“我這里有一部能把你那顆生銹的心臟給炸碎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