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戌時。
月色如水,灑在雁門關外二十里處的這片荒坡上。
秋夜的風已經帶了寒意,吹得枯草沙沙作響。
謝青山站在坡頂,看著遠處的官道。
他身后,是兩百名青鋒營的將士。王虎的副將劉勇帶著他們,分散在四周警戒。沒有人說話,只有風的聲音。
劉勇走過來,低聲道:“陛下,您站了一個時辰了。坐下歇歇吧。”
謝青山搖搖頭:“不累?!?/p>
劉勇張了張嘴,不再勸。
他跟著王虎六年,見過很多人,但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十三歲,扛著一個國家的存亡,站在這里等一個可能成為敵人的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么王將軍那樣勇猛的漢子愿意為這個人拼命。
謝青山看著遠處,忽然問:“劉勇,你跟王虎多少年了?”
劉勇道:“六年了?!?/p>
謝青山點點頭:“六年。他待你如何?”
劉勇笑了笑:“將軍待末將如兄弟。末將這條命,是將軍救的?!?/p>
謝青山看著他,輕聲道:“今晚可能會有危險。如果周野帶兵來圍,你帶著兄弟們先走,我自有辦法脫身。”
劉勇愣住了。
“陛下!末將怎能……”
謝青山抬手,打斷他。
“這是命令?!?/p>
劉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謝青山轉過頭,繼續看著遠處。
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有些單薄,卻又無比堅定。
又過了半個時辰,官道上終于出現了人影。
先是幾個黑點,然后越來越多。馬蹄聲漸漸清晰,那是一支隊伍,約莫五百人,不緊不慢地朝這邊過來。
青鋒營的將士們握緊了刀。
謝青山抬手,示意他們不要動。
隊伍越來越近。為首一人,身形魁梧,騎著一匹黑馬。他身邊,是一個穿著小兵衣裳的人——王虎。
謝青山的嘴角微微揚起。
到了坡下,周野勒住馬。
他看著坡上那個少年,沉默了一瞬,翻身下馬。
王虎也下了馬,快步走到謝青山面前,單膝跪地。
“陛下!末將幸不辱命!”
謝青山扶起他:“辛苦你了?!?/p>
王虎站起來,站在他身后。
周野站在那里,看著他。
這個少年,比他想象的還要年輕。十三歲,臉上還帶著稚氣,但那雙眼睛,沉穩得不像這個年紀的人。
他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身后傳來馬蹄聲。
回頭一看,一輛馬車正朝這邊駛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馬車停下,車簾掀開,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走了下來。
方氏。
周安。
周野愣在那里,一動不動。
方氏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
“夫君……”
周安掙開母親的手,朝周野跑過去。
“爹爹!”
周野蹲下來,一把抱住兒子。
孩子撲進他懷里,摟著他的脖子,放聲大哭。
“爹爹!你去哪兒了!我和娘好害怕……”
周野抱著他,渾身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走過來的方氏。
她瘦了,憔悴了,但那雙眼睛,還是他熟悉的樣子。
方氏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抱住他們父子倆。
“夫君……”
周野伸出手,把她也攬進懷里。
三個人緊緊抱在一起,誰也沒有說話。
月光下,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虎別過臉去,不忍心看。
劉勇低下頭,眼眶發熱。
謝青山站在那里,看著他們,心中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想起了許家小院,想起了奶奶,想起了娘,想起了爹,想起了二叔,想起了承志。
他也想家了。
很久很久,方氏松開手,抹了抹眼淚。
“夫君,咱們起來吧。這么多人看著呢。”
周野點點頭,抱起兒子,站起來。
他看向謝青山。
這個少年,站在那里,安靜地看著他們。
周野把兒子放下,走過去。
方氏拉著周安的手,跟在他身后。
周野走到謝青山面前,停下。
忽然單膝跪地。
謝青山愣住了。
周野抬起頭,看著他。
“陛下,無論你出于什么目的,我周野都要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的妻兒?!?/p>
謝青山連忙扶他。
“周將軍請起。朕……”
他頓了頓,苦笑道:“朕確實有目的。朕是想用她們來勸降你。這沒什么好隱瞞的?!?/p>
周野站起來,看著他。
這個十三歲的少年,站在月光下,眼神坦誠,沒有半點遮掩。
周野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陛下,背叛朝廷的事,大丈夫有可為,有可不為。我周野食君俸祿二十年,從一個小兵做到總兵。朝廷對我不薄,我不能做背信棄義的小人。”
謝青山心里一沉。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說什么呢?
勸他?他已經表明了態度。威脅他?他妻兒就在這里,但他還是這么說了。
這個人是真的忠義。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澀。
“周將軍,朕明白了。”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背對著周野,他緩緩開口。
“朕三歲喪父,隨母改嫁。四歲半考中秀才,七歲半中解元,八歲中狀元。八歲被發配涼州,五年時間,打下了這片土地。”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朕的爺爺,被陳文龍害死了。朕的鄉親,被朝廷逼得活不下去,逃來涼州。朕的將士,為了守住這座城,死了十幾萬。”
他轉過身,看著周野。
“朕走到今天,不是朕想當皇帝。是朕不往前走,身后的人就得死。”
他的眼眶有些紅。
“朕也有不能辜負的人。有信任朕的百姓,有跟著朕出生入死的兄弟。十幾萬人死了,他們用命換來的,朕不能放棄。”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那就戰場上見吧。哪怕昭夏打到最后一兵一卒,朕都要打。不放棄,不拋棄。朕與他們共存亡。”
說完,他忽然彎下腰,向周野深深鞠了一躬。
王虎愣住了,青鋒營的將士們都愣住了。
“陛下!”王虎沖過來,“您不能這樣!”
謝青山沒有起身。
他保持著鞠躬的姿勢,聲音低沉。
“周將軍,朕向你道歉。用這么卑劣的手段脅迫你,雖然是陰差陽錯救了你妻兒,但朕的本意,是不恥的?!?/p>
他直起身,看著周野。
“你走吧。帶著夫人和孩子一起走。今天就當咱們從未見過。”
王虎急了:“陛下!”
謝青山抬手,制止他。
周野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方氏拉著他的手,輕聲道:“夫君……”
周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抱拳,深深一揖。
“謝陛下今日之言。周某銘記于心?!?/p>
他轉身,走向馬車。
方氏看了看謝青山的背影,又看了看周野,最終嘆了口氣,抱著周安,跟著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駛離。
周野坐在馬車前面,沒有回頭。
謝青山站在坡頂,回頭看著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王虎走過來,眼眶通紅。
“陛下,您怎么……”
謝青山搖搖頭,沒說話。
他在小坡上坐下來。
王虎愣了愣,也在他身邊坐下。
青鋒營的將士們分散在四周,誰也沒有說話。
月光下,兩百個人,靜靜地坐在荒坡上。
王虎道:“陛下,咱們回去吧。天晚了?!?/p>
謝青山搖搖頭。
“再坐會兒?!?/p>
王虎張了張嘴,不再勸。
他陪著謝青山坐著,看著那輪明月。
月光很亮,照得四野一片銀白。
謝青山忽然開口。
“王虎,你說,人死了之后,會去哪兒?”
王虎愣住了。
謝青山繼續道:“那十幾萬人,他們現在在哪兒?在看咱們嗎?”
王虎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謝青山苦笑了一下。
“朕有時候想,如果真的有來世,朕希望他們都能過上好日子。不用打仗,不用挨餓,不用看著自已的兄弟死在面前?!?/p>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可朕連這一世,都沒能讓他們好好活著?!?/p>
王虎的眼眶紅了。
“陛下,您已經盡力了。兄弟們都知道。”
謝青山搖搖頭,沒說話。
他抬起頭,看著月亮。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朕不求重于泰山,只求對得起那些把命交給朕的人?!?/p>
他頓了頓,喃喃道:“咱們沒有路了。只有戰!”
這邊馬車走出兩里地,周野忽然勒住馬。
方氏從車里探出頭:“夫君?”
周野沒說話,只是看著前方的路。
方氏往前挪了挪,坐到他身邊。
“夫君,在想什么?”
周野沉默了一會兒,道:“你說,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方氏輕聲道:“什么話?”
周野道:“讓百姓能活下去的路?!?/p>
方氏看著他,輕聲道:“夫君,妾身在雁門關待了兩天。妾身看見了?!?/p>
周野轉過頭。
方氏道:“那里的百姓,有糧吃,有衣穿。街上有人賣東西,有孩子在讀書。沒有人餓著,沒有人凍著。和咱們遼東,完全不一樣。”
周野愣住了。
方氏繼續道:“妾身聽王將軍說,涼州的百姓,只交一成的稅。剩下的,都是自已的。草原的百姓,冬天有糧食發,不會餓死人?!?/p>
她拉著周野的手。
“夫君,妾身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妾身知道,那樣的日子,才是人過的日子。”
周野沉默。
方氏看著他,輕聲道:
“夫君,您想去就去。無論您做什么決定,妾身都陪著您。”
周野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熱。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里。
“夫人……”
方氏靠在他懷里,輕輕道:
“夫君,妾身差點死在女真人手里。那一刻,妾身想的是,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能再見你一面。現在見著了,就夠了。你做什么,妾身都支持你。”
周野抱著她,久久不語。
馬車停在路邊。
周野下車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月亮。
他想起謝青山說的話。
“十萬遼東軍,一夜之間全軍覆沒。那個君在做什么?在逼你來打我!”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將士。
孫烈,跟了他十五年,從一個小兵做到副將。去年冬天,他們還一起喝酒,一起罵朝廷那些狗官?,F在,他死了。
那些親衛,跟了他十幾年,每一個人的名字他都記得。他們拼死擋住女真人,全部戰死。就為了救他的妻兒。
他想起朝廷這些年做的事。
克扣糧草,拖欠軍餉,從不把將士的命當回事。
他打了二十年仗,立了多少功勞?
朝廷給過他什么?
一個虛職,一道圣旨,就把他從遼東調到這里。
十萬將士沒了,連句安慰都沒有,還在催著他來打仗。
他忽然站起來。
楊三走過來:“將軍?”
周野看著他,道:“楊三,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楊三道:“十二年了?!?/p>
周野點點頭:“十二年。這十二年,咱們一起打過多少仗?”
楊三道:“數不清了。”
周野道:“那些死去的兄弟,你還記得嗎?”
楊三的眼眶紅了。
“記得。每一個都記得。”
周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
“楊三,我想回去。”
楊三愣住了。
周野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我想回去,跟著謝青山干?!?/p>
楊三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將軍,末將等您這句話很久了?!?/p>
周野也笑了。
他轉身,翻身上馬。
“走!”
馬蹄聲響起時,謝青山正坐在坡上發呆。
王虎猛地站起來:“陛下!有人來了!”
青鋒營的將士們紛紛站起來,握緊刀。
謝青山也站了起來。
月光下,一隊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騎著一匹黑馬。
是周野。
謝青山愣住了。
周野勒住馬,翻身下馬,快步走過來。
他走到謝青山面前,停下。
謝青山看著他,沒有說話。
周野沉默了一瞬,忽然單膝跪地。
“末將周野,敢問陛下一句話?!?/p>
謝青山連忙扶他:“周將軍請起!”
周野不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謝青山,一字一句道:
“若是大周被陛下打下來,陛下后面會如何?”
謝青山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他緩緩開口。
“我會減免賦稅,讓百姓有飯吃。我會興修水利,讓土地有收成。我會辦學堂,讓所有的孩子都能讀書識字。我會讓那些戍邊的將士,不用再餓著肚子打仗。”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會讓這片土地上,不再有賣兒賣女,不再有易子而食,不再有冬天凍死的人,不再有餓死的孩子。”
他看著周野,目光堅定。
“周將軍,這就是我的路。這條路很難,可能會走很久,可能會死很多人。但只要我還活著,我就會一直走下去?!?/p>
周野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頭,雙膝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末將周野,愿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話音剛落,身后傳來齊刷刷的跪地聲。
楊三、李四、趙五、錢六等副將,齊齊跪下。
“末將等,愿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五百親兵,齊齊跪下。
“愿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呼聲震天,回蕩在夜空中。
謝青山愣在那里,一動不動。
王虎激動得渾身發抖,撲通跪了下去。
“陛下!周將軍歸降了!”
青鋒營的士兵們也紛紛跪下,歡呼聲此起彼伏。
謝青山終于回過神來。
他連忙上前,扶起周野。
“周將軍!快起來!”
周野站起來,看著他。
月光下,兩個人的目光交匯在一起。
謝青山眼眶發熱,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周將軍,謝謝你。”
周野搖搖頭。
“陛下,是末將該謝您。您救了末將的妻兒,從今往后,末將這條命,就是您的?!?/p>
謝青山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他看向身后那些跪著的副將和親兵,高聲道:“都起來!從今往后,咱們是一家人!”
眾人紛紛站起來,臉上帶著激動和希望。
遠處,方氏抱著周安,站在馬車旁,看著這一幕。
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周安扯了扯她的衣角,小聲道:“娘,爹怎么跪下了?”
方氏摸摸他的頭,輕聲道:“你爹找到了新路?!?/p>
周安歪著頭:“什么新路?”
方氏笑了笑,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照在謝青山身上,照在周野身上,照在那些跪拜的將士身上,照在所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