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下的抵抗,也比他預計的更早出現,且更有組織。
王天木不愧是老牌特務,手段老辣。
不過,這招對付只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看報告的官老爺或許行得通。
對他林易?
無用。
人心難測,利益糾葛。
這三個隊長可以被王天木的威信或利益暫時擰成一股繩,統一口徑。
但林易絕不相信,整個北平站,從高層到最底層的行動隊員,所有人都和王天木一條心,都心甘情愿替他遮掩。
尤其是在經歷了數次失敗,內部必有怨氣,資源分配未必均衡的情況下。
明面的正式談話途徑被暫時堵塞了,那就走非正式的渠道。
高層可能鐵板一塊,但中下層呢?
那些不得志的、有怨言的、被克扣的或者單純對這幾次失敗有自己看法的普通隊員呢?
他們的嘴,可未必都被縫得那么嚴實;
他們的眼睛,看到的東西也未必都和他們的隊長一樣。
林易回到辦公桌前,撥通了老齊的電話。
片刻后,老齊那沉穩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
“進。”
老齊推門進來,依舊穿著那身半舊不新的棉襖。
他面色平淡,眼神透著慣有的警覺和木訥。
小馬跟在他身后半步,努力模仿著老齊的那種不起眼的模樣。
只不過,年輕人的目光里總還藏著一絲未能完全磨滅的探詢。
“站長。”兩人齊聲問候,立正。
“不必多禮。”林易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坐,你們倆在行動隊也待了幾天了,感覺如何?”
老齊坐下,腰背微微佝僂,更像個老聽差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紙張粗糙,邊角磨損。
“按您的吩咐,我和小馬掛任副隊長的這些天,主要是看和聽。”
他的聲音沙啞平直:
“這是我和小馬分別記的一些東西,零碎,但都是原話和眼見的情形。”
林易接過本子,沒有立即翻開,目光先看向小馬:
“小馬,你先說說,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隨便說,想到什么說什么。”
小馬看了老齊一眼,得到后者一個幾不可察的點頭后,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開口道:
“站長,我……我覺得行動隊里,氣氛有點怪。
表面上大家都聽隊長的,但私下里……特別是吃飯、休息、出些不太要緊的外勤的時候,牢騷不少。”
“哦?都牢騷些什么?”
“主要是……覺得憋屈。
好幾次任務,像上次跟丟人的,還有更早的,都說是情報不準或者敵人太狡猾。
弟兄們白忙活,有時還擔驚受怕,但……好像也沒見上面有個明確說法,或者改了辦法。
還有就是……”
小馬聲音低了些:
“張隊長手下那個叫順子的,有一次蹲墻角抽煙,跟我念叨,說補貼老是遲發,有時候數目還不大對。
問上面,就說經費緊張,讓克服。
可他又看見張隊長前天晚上下館子,喝的是好酒……”
林易看向老齊:“大勇,你覺得呢?”
老齊點點頭:
“三個分隊,確實不太一樣。
張彪隊長的一分隊,脾氣燥的多,順子、柱子這幾個,干活舍得力氣,但怨氣也明顯。
除了錢,他們還對上幾次行動失敗耿耿于懷,覺得是上面計劃不周,害他們成不了事,這才導致獎金補貼遲遲下不來。
趙鐵栓隊長的二分隊,規矩嚴,話少。
他那個同鄉老蔫,人很悶,但心細。
有次我幫他修槍栓,他嘀咕了一句,說‘上次在通縣,要是信號再晚半刻鐘,窯上那倆兄弟就懸了’,說的是狙擊組。
他好像對撤退的時機有看法,但不敢明說。”
林易目光微凝:“吳奎隊長的三分隊呢?”
“三分隊……表面最松散,吳隊長會來事,常和總務、情報的人一起吃吃喝喝。
他隊里那個大學生陳望有點意思。”
老齊頓了頓,砸吧嘴道:
“他不合群,常自己看書,看的是洋文書。
有次我路過,聽見他和隊里另一個有點文化的隊員爭論,說什么‘信息甄別’、‘邏輯反推’,好像是在說某次行動的情報分析有問題。
吳隊長似乎不太喜歡他,有油水的‘外快’從不讓他沾邊,但麻煩的文書工作都丟給他。
陳望私下有怨言,覺得不被重用,學的用不上。”
林易靜靜聽著,腦海中將老齊和小馬描述的這些碎片,與那三份已成灰燼的報告和王天木可能構筑的防線,一點點聯系起來。
順子的怨氣和對“上面”的不滿,老蔫對“通縣行動”撤退時機下意識的嘀咕,陳望的不得志和對情報分析的私下質疑……
這些,才是水面之下涌動的暗流,是那堵看似統一的墻上,可能存在的連王天木和三個隊長都未必完全察覺或在意細微裂縫。
“很好,你們觀察得很仔細,這些零碎的東西,往往比正式報告更有用。
繼續盯著,尤其是這幾個人:順子、老蔫、陳望。
不必特意接近,更不要暴露意圖,就像普通隊員相處,多聽,多看。
他們平時和誰交往,抱怨什么,對哪次任務、哪個上司私下有什么看法……這些,我都要知道。”
“是!”老齊沉穩地點頭,小馬也連忙挺胸應道。
“去吧,小心些。”
兩人悄然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歸于寂靜,只有窗外呼嘯而過的北風,卷著殘雪,撲打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林易獨自坐在椅中,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色。
順子的貪、怨,老蔫的懼、疑,陳望的才、郁……人心有縫隙,秘密就有泄漏的可能。
王天木能把三個隊長的嘴暫時封上,但他能按住行動隊里每一個心懷不滿、各有想法的隊員的心嗎?
網,要撒得更廣,更隱蔽才行。他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不是來自官方的匯報,而是來自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角落。
沈小曼的監聽設備應該快測試好了,或許,能從那些隊長辦公室的外墻,聽到一些不同于報告的內容?
還有那個對情報分析自有看法的陳望……也可以換個方式用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