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個村子已經(jīng)整整一天了。
這一路上，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原本還能看見的一點(diǎn)駱駝刺和紅柳，現(xiàn)在也徹底絕跡了。入眼全是灰褐色的礫石和連綿起伏的沙丘。
天色有些不對勁。
早起的時候還是那種透亮的藍(lán)，到了晌午，就像是被人倒進(jìn)了一桶渾水，變得灰蒙蒙的。
太陽懸在頭頂，不像是平時那個刺眼的大火球，反而泛著一種病態(tài)的慘白，周圍還套著一個巨大的日暈。
風(fēng)停了。
這種停不是那種讓人舒服的靜止，而是一種死寂。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悶得人喘不上氣。連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聽起來都格外刺耳。
“二哥，這天怎么看著有點(diǎn)邪乎？”羅焱趴在后車窗上，那張平時閑不住的嘴此時也閉上了，眉頭皺得緊緊的。
羅林沒說話。
他手里拿著那張有些殘破的地圖，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最后把目光投向了西邊的天際線。
那里，有一條黑色的線，像是要把天地縫起來一樣，正在極緩慢地變粗。
“要變天了。”羅林推了推眼鏡，語氣凝重，“大哥，看這架勢，是‘黑風(fēng)暴’。”
羅森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在這大西北，狼群可怕，土匪可怕，但最可怕的還是老天爺。
一旦遇上特大沙塵暴，那是真的能把人活埋了。
“找地方停車。”羅森當(dāng)機(jī)立斷，“不能走了。這風(fēng)要是刮起來，車都能給掀翻。”
林嬌嬌坐在副駕駛，只覺得胸口像是壓了塊大石頭。
她偷偷把手伸進(jìn)挎包。
凌晨刷新的時候，空間里除了雷打不動的冰塊，還多了一包東西——一袋子五斤裝的“話梅干”，還有一盒“清涼油”。
話梅干是那種酸甜口的，最能生津止渴。清涼油更是提神醒腦的神器。
“大哥，吃個這個。”林嬌嬌剝開一顆話梅，遞到羅森嘴邊。
羅森張嘴含住。酸咸的味道在口腔里炸開，讓他有些緊繃的神經(jīng)稍微放松了一點(diǎn)。
“嬌嬌，把水壺灌滿。”羅森吩咐道，“把吃的都拿出來，分給老二他們。待會兒風(fēng)起來了，誰也別想動彈。”
林嬌嬌點(diǎn)頭。她假裝從包里往外掏，其實(shí)是從空間里把自已存的那些壓縮餅干、罐頭，還有那袋子話梅都拿了出來。
車子離開大路（其實(shí)也就是以前的車轍印），往旁邊的一個低洼地帶開去。
那個洼地三面都有土丘擋著，算是個天然的避風(fēng)港。
剛把車停穩(wěn)，那條原本還在天邊的黑線，就像是瞬移一樣，突然就壓到了頭頂。
天，徹底變了顏色。
不是黑，是黃。一種令人絕望的土黃色。
狂風(fēng)像是野獸的咆哮，先是一聲低吼，緊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尖嘯。
原本靜止的沙礫開始在地上瘋狂打轉(zhuǎn)，打在車皮上啪啪作響。
“下車！快！”
羅森吼了一聲，推開車門跳下去。
“老二老三，把篷布扯開！老四，把車斗里的東西碼好！嬌嬌，你先進(jìn)去！”
幾個大男人動作飛快。羅焱和羅土把車斗里那些備用的零件、油桶全部推到四周，圍成一個圈，中間留出一塊空地。
羅林和羅木兩個人扯著那塊厚重的油布，跟發(fā)了瘋的風(fēng)做斗爭。
那油布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像是一面隨時會撕裂的大旗。
“嬌嬌，上！”
羅森一把抱起林嬌嬌，把她托上了車斗。
林嬌嬌剛爬上去，就被風(fēng)吹得一個趔趄，差點(diǎn)摔倒。
她趕緊抓住車欄桿，頭發(fā)被吹得亂七八糟，沙子瞬間迷了眼。
“都進(jìn)來！”
羅森指揮著兄弟們一個個爬上車斗。
最后，他和羅焱兩個人合力，把那塊巨大的油布蓋在車斗上方，用早就準(zhǔn)備好的粗麻繩死死地綁在車欄桿上。
光線瞬間消失了。
世界從黃色的混沌，變成了徹底的黑暗。
只有外面的風(fēng)聲，像是千萬只厲鬼在用指甲抓撓著油布，發(fā)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車身開始劇烈搖晃。
這輛幾噸重的大卡車，在天地之威面前，就像是大海里的一葉扁舟，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都別慌。”
黑暗中，羅森的聲音響起來。
雖然不大，但那種鎮(zhèn)定像是定海神針。
“圍成一圈，坐穩(wěn)了。嬌嬌在中間。”
幾個人摸索著，在那個被油桶和零件圍出來的小空間里坐下。
空間太小了。
為了躲避風(fēng)沙，也為了把重心壓低，六個人必須緊緊地擠在一起。
林嬌嬌感覺自已像是陷進(jìn)了一堵肉墻里。
左邊是羅林，右邊是羅木，后面靠著羅焱那個大塊頭，前面……前面是羅森。
羅森面對著她坐著，兩只長腿岔開，把她整個人圈在懷里。
他的手按在她的后腦勺上，把她的臉壓在自已的胸口。
“別抬頭。”他在她耳邊說，“沙子會嗆死人。”
哪怕隔著厚厚的油布，細(xì)小的沙塵還是無孔不入地鉆了進(jìn)來。
空氣里全是土腥味。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牙齒間那種咯吱咯吱的摩擦感。
“這風(fēng)……真他娘的邪性。”羅焱在黑暗中罵了一句，聲音聽起來有些悶，“這要是剛才沒停車，咱們這會兒估計已經(jīng)在天上飛了。”
“省點(diǎn)力氣。”羅林的聲音也很近，“這風(fēng)起碼得刮一宿。氧氣不多，少說話。”
這句話一出，車斗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fēng)聲，還有……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黑暗，狹窄，燥熱。
六個人的體溫在這個密閉的空間里迅速發(fā)酵。
林嬌嬌覺得有些透不過氣。
她貼在羅森的胸口，能清晰地聽到他那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
她的腿和羅森的腿交疊在一起。
旁邊羅木的手臂緊緊挨著她的肩膀。
身后羅焱的呼吸噴在她的后頸上，熱乎乎的，帶著點(diǎn)癢。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外面是毀天滅地的災(zāi)難，這里卻是絕對的安全，甚至……帶著一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曖昧。
“大哥……”林嬌嬌小聲叫了一句，“我有點(diǎn)……熱。”
羅森的手在黑暗中動了動，幫她把領(lǐng)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動作。
但他那只按在她后背上的手，掌心卻越來越燙，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