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走出金鑾殿時,雪下得更緊了。
鵝毛般的雪片子發了瘋似的往下砸。
沒一會兒,就給他那身單薄破舊的官袍,披上了一層孝衣。
他沒撐傘。
就這么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里。
身后拖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像極了一個被抽了脊梁骨的廢人。
宮道兩旁,剛下朝的官員們三五成群,雖然縮著脖子躲雪,卻誰也沒急著走。
一雙雙眼睛像鉤子一樣掛在顧遠背上。
嘲諷的、幸災樂禍的、鄙夷的……
那些目光如有實質,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幾個透明窟窿。
“看他那喪家犬的樣兒。”
“呵,昨日還是朝堂新貴,今日便是河南的一條野狗。”
細碎的議論聲夾在風雪里,鉆進耳朵。
顧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那張蠟黃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死人般的麻木,仿佛靈魂已經被這座皇宮徹底抽干。
但他低垂的眸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笑吧。”
“盡情笑吧。”
“死人是不需要表情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把那種心如死灰演繹到了骨子里。
直到挪到午門外。
一輛快散架的青帷馬車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車篷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孫奇穿著一身打補丁的粗布短褐,正凍得在車邊直跺腳。
見顧遠出來,他渾身一震,連忙迎上來,腰彎得極低。
“老爺。”
這一聲喚得恭敬又凄涼。
孫奇伸手去掀車簾,想扶顧遠一把。
顧遠卻擺了擺手,自己抓著車框,踩著那個搖搖晃晃的車凳,笨拙又艱難地爬了上去。
孫奇眼疾手快地放下車簾。
那層破布瞬間隔絕了外面所有探究的視線。
他跳上車夫的位置,揚起鞭子,輕輕在瘦骨嶙峋的老馬屁股上抽了一下。
“駕——”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馬車晃晃悠悠地動了,載著這個曾經權傾朝野的男人,向著那座即將埋葬大明的城市邊緣駛去。
車廂內,光線昏暗,冷得像冰窖。
顧遠靠在硬邦邦的車壁上,隨著車身的晃動,那張始終緊繃、頹喪的臉,在這一瞬間——
徹底垮了下來。
不是崩潰,而是解脫。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霧,整個人像是一張卸了力的弓,癱軟在座位上。
“演戲,真他媽累。”
尤其是演一個自己最瞧不起的窩囊廢,比在德勝門砍一百個人頭還要耗神。
“但這波,穩了。”
那些自詡聰明絕頂的朝堂袞袞諸公,此刻怕是正在彈冠相慶,慶祝趕走了一個瘋子。
從今天起,顧遠這個名字在北京城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叫顧行之的落魄舉人,一條沒人會在意的漏網之魚。
只有死魚,才能順著下水道,游進那片更廣闊、也更兇險的大海。
馬車沒有回那片廢墟,而是徑直向著城門口駛去。
此時的城門外,小安子早就等著了。
寒風中,小安子身邊縮著個半大孩子。
約莫十二三歲,長得眉清目秀,卻是一臉的驚惶。
孩子身上套著件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口磨得發白,小臉凍得通紅,正不安地扯著衣角。
看到馬車過來,小安子眼睛一亮,連忙拉著那孩子迎上來。
“老爺。”
小安子也換了一身灰撲撲的下人衣裳,低聲道:“都辦妥了。”
顧遠掀開車簾,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那孩子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還有一絲刻在骨子里的、屬于皇家的矜持與傲氣。
即便落魄至此,也沒完全散去。
大明太子,朱慈烺。
這個王朝最后的備用電池。
顧遠沒說話,只是對著他微微頷首,那眼神冷得像刀,卻又帶著一種讓人莫名的心安。
“上車。”
簡單的兩個字,不容置疑。
“是。”
小安子帶著太子手忙腳亂地爬上馬車。
本就不大的車廂擠進了三個人,瞬間變得逼仄起來。
太子顯得極度拘謹。
他縮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雙手死死抓著膝蓋,連呼吸都刻意壓低了。
他是金尊玉貴的儲君,從小在深宮長大,何曾見過這種陣仗?
昨夜父皇突然將他從睡夢中搖醒,扒掉了他的錦衣華服,套上這身帶著霉味的粗布襖子,然后就被王承恩那個老太監連夜送出了宮。
臨別時,父皇只紅著眼說了一句話:
“跟著顧先生,活下去。”
至于去哪,未來會怎樣,他一無所知。
這種對未知的恐懼,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著他的喉嚨。
顧遠瞥了他一眼,沒有出言安慰。
這世道,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這孩子以后要走的路,比登天還難,早點認清現實,比什么安慰都強。
“出城。”
顧遠對著車外的孫奇冷冷吩咐。
“好嘞!”
馬車再次啟動,匯入了出城的人流。
城門口,守城的兵丁正大聲呵斥著過往行人,盤查得極為嚴密。
但當顧遠的馬車駛近,領頭的兵丁只是掀開簾子一角,往里隨意掃了一眼。
一個落魄書生,帶個太監模樣的下人,還有個瑟瑟發抖的書童。
一看就是在京城混不下去,卷鋪蓋回老家的倒霉蛋。
“走走走!別擋道!”
兵丁不耐煩地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一個被貶的戶部小官,有什么好查的?
這年頭,這種人比路邊的野狗還多。
馬車順利通過了那道厚重的城門洞。
當車輪碾過那條劃分生與死的界線時,顧遠下意識地回頭。
透過車窗的縫隙,那座巍峨高大的北京城墻,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有些模糊。
它像一頭垂死的老獸,正趴在地上,發出最后沉重的喘息。
顧遠收回目光,手指輕輕摩挲著藏在袖中的尚方寶劍。
再見了,北京。
再見了,崇禎。
這一去,大概率是回不來了。
但他留下的火種,總有一天會燒回來。
馬車漸行漸遠,最終化作風雪中的一個小黑點,像一葉孤舟,駛向了未知的驚濤駭浪。
……
就在顧遠的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時。
煤山之巔。
風雪最大處,立著一道明黃色的身影。
崇禎皇帝并沒有回宮,他就那么靜靜地站在老歪脖子樹旁,任由雪花落滿肩頭,目光死死地盯著南方。
那是顧遠離開的方向。
他身邊空無一人,連王承恩都被他支開了。
只有那棵老樹,在寒風中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在為這個即將覆滅的王朝,提前唱起了挽歌。
崇禎的腦海里,回蕩著顧遠昨夜跪地死諫時的聲音。
每一個字都像是帶血的釘子,釘進了他的心里——
“請陛下賜臣尚方劍!”
“臣愿赴南京,以陛下密旨聯絡史可法、左良玉,效仿唐肅宗靈武故事,留南明火種!”
“臣此去必死,但可換陛下三年時間整頓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