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其中的關(guān)節(jié)，裴芷柔聲道：“和離書已經(jīng)送到了官府，只等蓋了官府的印章便事了了。”
謝玠微微頷首。
這事他知道。
今早和離文書一到府衙蓋了章就送到了他手中，而且是大理寺的陳大人親自交給他審閱。
裴芷起身繞過酒案，面朝謝玠整了整衣裙，鄭重拜下。
“妾身能全身而退，是大爺暗中幫助，大爺又救了妾身，恩情猶如再生父母。”
“請(qǐng)受妾身一拜。”
謝玠垂眸不語(yǔ)。
他為人做事太過嚴(yán)肅，總是沒人愿意與他公務(wù)之外的親近。
一直以為只有他這樣，直到遇見她，才知天外天，人外有人。
那點(diǎn)舉手之勞的恩情，她說了又說。
謝玠垂眸，問：“你今后怎么打算？”
裴芷一愣，便將自己想得爛熟的想法都說了。
“謝觀南將我姐姐的嫁妝都還給了我，銀錢數(shù)目巨大。我會(huì)存在銀莊上。取一筆在身，先回裴家與母親一些，然后去杭州尋我外祖家，與外祖母家住一段日子。”
“外祖母上了年紀(jì)，我想在她膝下盡孝一段日子。最后再去瓜洲。”
謝玠撥弄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一雙深眸微瞇：“瓜洲？你還是想去瓜洲？”
裴芷點(diǎn)頭，眸中有光：“聽說瓜洲民風(fēng)開放，行商的人很多，女子也能開鋪?zhàn)樱?dāng)家做主。”
謝玠不語(yǔ)，垂眸看著茶盞中涼掉的茶水。
茶盞是上好的汝窯，色極淡，明明是清爽的天水青，在昏暗的燭火下看著是一團(tuán)白。
指尖落在那團(tuán)粉白上，眼前忽地晃過那一處雪膚若玉。
手指猛地蜷緊，他眸里冷意朝她滾滾而來：“你確定你能平安到瓜洲？”
裴芷疑惑瞧著他。
謝玠背光而坐，身后燭光將周身鍍上一層溫和光暈，唯獨(dú)照不亮他的臉。
他瞧著她的時(shí)候，眼窩深邃得像是兩個(gè)黑洞，瞧著陰氣森森，冷壓迫人。
裴芷小聲道：“大爺何意？”
“我讓表舅幫忙置辦瓜洲一處院子，想必能安頓下來……”
謝玠冷冷打斷她的話：“買了院子就能安居樂業(yè)了？你未免想得太簡(jiǎn)單了些。”
“你離開京城是因?yàn)榕潞碗x身份遭人嫌棄，不愿意留著。”
“但瓜洲也不是什么好地界，那邊民風(fēng)開放，意味著不受約束，龍蛇混雜。你一介弱女子去了等于羊入虎口。你想仔細(xì)些再與我說。”
裴芷垂首不語(yǔ)。
謝玠見她垂頭喪氣，又道。
“還有，回裴府也不妥。”
裴芷與他目光撞上：“大爺，我……”
謝玠面無表情：“你母親私心太重。三年前毀了你與沈家的婚約，又逼你嫁人。這樣的母親，安不知她會(huì)出賣你第二次？”
雅間陷入了死寂。
她的打算初看沒什么問題，實(shí)則處處皆漏洞。
每一處關(guān)鍵想得太簡(jiǎn)單，太樂觀，在他眼里看來皆是不妥。
甚至連親生母親蘇氏都不可靠。她竟然還想回裴府看看。
謝玠耐心等著她的回答。
若是依舊冥頑不靈，他便是白救了。畢竟蠢人最終還是會(huì)被自己蠢死的。
可若是她向他求救……他大抵還會(huì)再幫她一次。
裴芷愣愣出神了一會(huì)兒，輕聲道：“大爺說的是，我母親若是知道我和離了，要么讓我向謝府負(fù)荊請(qǐng)罪，做一輩子沒尊嚴(yán)的奴。”
“要么，便一根繩子讓我吊死，免得污了裴府的清名。”
“這些個(gè)我都知曉。但我姐的嫁妝也不能全被我白得帶走。母親雖不慈，但對(duì)我姐是極好的。我得替我姐盡一份孝心，將裴家安頓好才能走。”
“所以裴府得冒險(xiǎn)回一趟。”
謝玠緩緩挑眉。
沒想到她能說出這番道理來。
說她愚孝，卻不能說她無義。
裴芷看向他，依舊柔柔的：“大爺，天地雖大，卻沒有我容身之處。”
“既沒有，那便去哪兒都無所謂。”
謝玠不再言語(yǔ)。
良久，他緩緩道：“既是去哪兒都無所謂，先留京城。”
裴芷性子向來柔順，既然謝玠替她下了決定，她便不會(huì)逆了他的好意。
就算他的話太冷硬又太殘酷，她也不會(huì)起逆反心思。
她曉得，大爺都是為了她好。
謝玠指了指身邊的位置。
“坐過來。”
裴芷低著頭坐在了他身邊。
一坐下才發(fā)覺不妥。
他是謝府大爺，是男子，又是她恩人。
她怎么可以與他同席？
裴芷要起身讓座，一只手將她按住。
他不悅:“坐著陪我用膳。”說著讓人傳膳。
裴芷便不動(dòng)了。
謝玠忙了一天，肚中饑餓，等上菜的間隙拿起手邊的湯碗喝了一口。
裴芷愣住，呆呆看著他。
那是她剛才喝了一半的甜湯。
“大爺……”
謝玠看向她，烏沉沉的眼叫她將后半句話吞了回去。
罷了，都喝了還能怎么辦。
總不能叫他吐出來。
謝玠見她欲言又止，眼神飄過他手里的甜湯幾次，眸色微微一閃。
他將剩下的慢慢都喝光了。
裴芷臉?biāo)查g紅透了。
沒等一會(huì)，菜肴重新上了一遍，酒樓掌柜親自奉上。
在瞧見謝玠身邊安坐著一位素雅美人時(shí)，驚得眼珠子都要飛了出去。
哪家小娘子有這等福分，竟然與謝大人同案吃飯？
掌柜的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清楚，才多看了兩眼，身后就默默走來奉戍。
掌柜的頭一縮，悄悄下了樓。
奉戍心情其實(shí)與掌柜的差不多，因?yàn)樗麆偛徘埔娏酥x玠用了裴芷用過的碗筷。
從沒見過大人與女子這么親密。要是換成別的，那是近身三尺他都皺緊眉頭。
多少人想給大人塞美人，更是原樣來，原樣打包送走。
看都不看一眼。
這位二少夫人，哦，不，裴二小姐是真的讓大人另眼相看。
奉戍站在一旁內(nèi)心揣度。
只見謝玠拿過一碗新打的甜湯，放在裴芷面前。
“我喝了你一碗，這碗還你的。”
裴芷呆了呆：“大爺，我不餓。”
謝玠拿了銀勺放在碗里，淡淡道：“這是當(dāng)季的甜湯，過幾天就不做了。”
裴芷聽懂了，拿起銀勺慢慢喝了起來。
喝了一口，她小聲道謝，眼里是高興的。
謝玠沒說什么，但冷峻的眉眼也比平日溫和。
旁邊奉戍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
大人這是……在勸小娘子喝甜湯？
千年鐵樹終于開了花。
一開就這么驚世駭俗，奉戍突然覺得自己在旁邊礙眼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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