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走進住院部大樓,腳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間距均等,透著一股子從容不迫的定力。
梁德昌和白山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再往后是各科室主任,烏泱泱二十幾號人,卻愣是被陸明遠一個人的氣場壓得寂靜無聲,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里回蕩。
劉能和宋歡落在最后面,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那就是陸大師?“劉能低聲問道,目光落在那身唐裝上。
他如今也是元神境后期圓滿的修為,五感敏銳遠超常人,雖隔得遠,卻能清晰感受到陸明遠身上那股溫潤如玉卻又深不可測的氣息——那是比李鶴年還要精純的元罡波動,至少也是元罡境巔峰,甚至半只腳踏入了元神境。
“對,陸明遠大師,京都醫學界的泰山北斗,也是武者管理總局的特邀顧問?!八螝g壓低聲音,“據說他研發的新藥能修復武者經脈暗傷,總局那位就是試藥后傷勢惡化...“
劉能微微頷首,沒再說話。
他隨手從兜里摸出個保溫杯,擰開蓋子抿了一口,那是他早上泡的枸杞紅棗茶,熱氣騰騰。
這動作落在旁邊幾個小護士眼里,不由得竊竊私語:“后面那個老頭誰?。吭趺催€跟著個養生大爺?“
“聽說是新來的中醫專家,剛才人事科那邊還鬧了點不愉快...“
“專家?我看像個來混退休金的...“
劉能耳目聰敏,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卻只是笑了笑,不以為意。
他當了五十九年的普通人,又在這半年里從準武者一路沖到元神境后期圓滿,心境早就被《養生功》打磨得圓潤通透,些許閑言碎語,還不如他保溫杯里的枸杞實在。
電梯直達VIP病區。
走廊盡頭,一間獨立病房外站著四名黑衣警衛,氣息沉凝,都是元罡境初期的武者。
見到眾人過來,四人齊齊敬禮,目光卻在掃過劉能時微微一頓——他們竟看不透這個拿著保溫杯、穿著略顯寬大的白大褂的老頭是什么修為。
陸明遠在病房門口停下,回頭看了眼白山:“病人現在什么情況?“
“昏迷不醒,生命體征靠儀器維持。“白山面色凝重,“傷口在丹田附近,原本只是元罡潰散,經過治療后,現在...現在似乎有向元神侵蝕的跡象?!?/p>
這話一出,在場幾個內科主任臉色都變了。
武者的傷勢他們見得不少,但涉及到元神層面的損傷,那已經超出了現代醫學的范疇,屬于“氣“與“神“的領域。
陸明遠推門而入。
病房很大,窗簾拉著,光線昏暗。病床上躺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面色鐵青,胸口微微起伏,床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都出去,留下兩個助理就行?!瓣懨鬟h擺擺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梁德昌連忙招呼眾人后退,卻把目光投向了宋歡:“宋主任,安排的人呢?陸大師可能需要助手...“
宋歡剛要開口,王鳳霞突然從人群里擠出來,滿臉堆笑:“陸大師,這是咱們醫院中醫科新來的劉能劉老師,雖然剛入職,但中醫功底扎實,您看...“
這話說得刁鉆。
明明劉能是總局特意調來的保護人員,被她這么一說,倒成了個“剛入職的新人“,言下之意就是資歷淺、只能打雜。
陸明遠這才第一次正眼看向劉能。
四目相對,陸明遠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訝異。
他竟從這個貌不驚人的老頭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生氣“——那不是年輕人的朝氣,而是一種歷經歲月沉淀后的生機勃勃,如同深秋的古松,皮糙干裂,內里卻汁液飽滿。
“中醫?“陸明遠淡淡問道。
“略懂?!皠⒛芏酥乇Z氣平和,“推拿為主?!?/p>
“推拿...“陸明遠眉頭微皺,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他這次來是要用新藥配合針灸治療經脈之傷,推拿這種“慢功夫“,在這種危急時刻能有什么用?
“讓他留下吧。“陸明遠終究沒再多說,轉身走向病床,“其他人出去?!?/p>
梁德昌如蒙大赦,趕緊帶著人退了出去,還貼心地關上了門。
宋歡擔憂地看了劉能一眼,也只得退下。
病房里只剩下陸明遠、他的兩個助理,以及站在角落里的劉能。
陸明遠從隨身的藥箱里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粒朱紅色的藥丸,藥香瞬間彌漫開來。
他又取出銀針,準備施針。
就在他下針的前一刻,劉能忽然開口:“陸大師,這針,恐怕下不得?!?/p>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陸明遠的手停在半空,緩緩轉頭,眼神銳利如刀:“你說什么?“
“病人丹田處的元罡不是潰散,是逆行。“劉能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道,“您這藥是補元固本的良藥,若配合銀針疏導,本是正道。
但此刻他經脈逆沖,針尖一入,逆行的元罡便會順著針尖爆沖而出,到時候...“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到時候別說治病,這病房里的人都得被暴走的元罡震傷。
陸明遠瞳孔一縮。
他剛才把過脈,確實察覺到脈象有些紊亂,但以為是傷勢惡化的表現,并未往“逆行“上想。
此刻經劉能一點,他猛地意識到,這確實是元罡逆行的征兆!
“你怎么看出來的?“陸明遠盯著劉能,語氣已沒了之前的輕視。
“望氣?!皠⒛苤噶酥缸约旱难劬?,又指了指病人眉心,“眉心發青,太陽穴鼓脹,這是元神被擠壓的征兆。武者修煉,元罡順行則溫養經脈,逆行則沖擊紫府。他現在看著昏迷,實則識海正在受苦?!?/p>
陸明遠倒吸一口涼氣。
他上前仔細查看病人眉心,果然見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青氣。
這種望氣之術,早已失傳多年,即便是他,也只能通過脈象和儀器推斷,無法做到劉能這般一眼看穿。
“那依你之見?“陸明遠下意識用上了請教的語氣。
“先順氣,后補元?!皠⒛馨驯乇旁谧郎?,走上前來,“陸大師若不嫌棄,我先為他推拿一番,理順經脈,您再施針用藥,事半功倍?!?/p>
說著,他也不等陸明遠答應,右手已然伸出,拇指與食指呈劍指狀,輕輕搭在病人的手腕內關穴上。
這一搭,陸明遠便看出門道來了。
劉能的手指看似輕飄飄的,但指尖與皮膚接觸的瞬間,竟有一種奇異的震顫感。
那是“一指禪推法“練到高深處才有的“氣透紙背“——指尖不動,內勁自生,如春雨潤物,細而無聲。
更令陸明遠震驚的是,隨著劉能手指的推移,病人原本鐵青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下來,緊鎖的眉頭也微微舒展。心電監護儀上,原本有些紊亂的波形漸漸變得平穩有力。
“這...這是...“陸明遠身后的助理瞪大了眼睛,“一指禪?“
劉能卻全神貫注,手指從手腕滑向肘部,又順勢點按肩井、大椎等穴。
每按一處,便有一股溫潤的元氣透體而入——那是《養生功》修煉出的精純生氣,配合一指禪的推法,正適合梳理逆行的元罡。
病房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陸明遠屏息凝神,看著劉能施為,越看越是心驚。
這老頭的推拿手法,已經脫離了“術“的范疇,進入了“道“的境界。
那一雙手仿佛有魔力,所過之處,病人緊繃的肌肉松弛,紊亂的氣息平復。
十分鐘后,劉能收手,額角微微見汗。
他重新端起保溫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行了,陸大師請吧?!?/p>
陸明遠深深看了劉能一眼,不再猶豫,手中銀針如閃電般落下,精準地刺入病人關元、氣海等要穴。
這一次,銀針入體,再無阻礙,病人甚至輕輕呻吟了一聲,那是痛苦的減輕。
“好!好一個先順后補!“陸明遠忍不住贊道,“劉...劉老師,你這手推拿,師承何處?“
“霸都,李鶴年?!皠⒛苄Φ?。
“李鶴年?“陸明遠一驚,“一指禪李?難怪...難怪...“
他心中翻江倒海。
李鶴年他是知道的,中醫界的怪才,據說已臻元罡境,一手一指禪推法能生死人肉白骨。
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老頭,竟是李鶴年的傳人,而且看其造詣,恐怕已青出于藍。
門外,梁德昌等人正焦急等待。
王鳳霞站在一旁,小聲嘀咕:“那個劉能也不知道靠不靠譜,別惹惱了陸大師...“
話音未落,病房門開了。
陸明遠第一個走出來,面色紅潤,顯然心情極佳。
而他身后,劉能依舊端著那個保溫杯,神色平淡,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陸大師,情況如何?“白山急忙上前。
“已無大礙。“陸明遠大笑,“多虧劉老師在旁協助!梁院長,你們醫院藏龍臥虎啊,有劉老師在,哪里還需要我這把老骨頭親自跑一趟?“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梁德昌目瞪口呆地看著劉能,王鳳霞更是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歡站在人群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向劉能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畏。
劉能擺擺手,笑道:“陸大師過獎了,我就是個推拿師傅,正好懂點望氣的門道,湊巧了?!?/p>
說著,他晃了晃保溫杯:“那沒事的話,我先去中醫科報到了?這茶,該續水了?!?/p>
說完,他背著手,慢悠悠地朝樓梯口走去,那背影在眾人眼中,忽然間變得高深莫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