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不大,陳設極為簡單。
一張竹榻,一張竹幾,兩個蒲團。墻上掛著一幅字,只有一個“道”字,筆力蒼勁,仿佛要破壁而出。
角落里燃著一爐香,青煙裊裊,滿室清香,聞之讓人心神寧靜,靈臺清明。那香氣不是普通的檀香,而是一種陸鳴從未聞過的味道,清新淡雅,卻直透識海,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白發老者坐在竹榻上,見陸鳴進來,隨手將書放在一旁。那書看起來極為古舊,書頁泛黃,邊緣有些破損,也不知是什么年代的物件。封面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只能隱約看出幾個古篆。
“坐吧。”
陸鳴在他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老者須發皆白,面容清癯,臉上皺紋不多,但每一道都像是歲月的刻痕。
他的眼睛很特別,乍看渾濁,再看卻深邃無比,仿佛藏著無盡智慧,又仿佛能看透人心。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袍,沒有任何裝飾,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度。
他就那么隨意地坐著,卻給人一種與天地融為一體的感覺。
元嬰期。
陸鳴心中凜然,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一位元嬰期修士。
那股若有若無的威壓,雖然收斂得極好,但以他的神識之敏銳,還是能清晰感受到。那種感覺,就像站在一座巍峨的高山腳下,仰望山巔,心生敬畏。
老者也在打量他。
那目光平淡無奇,卻讓陸鳴感覺自己仿佛被完全看透了——修為、功法、靈根資質,甚至連儲物袋里的東西,似乎都無所遁形。那種被人看穿的感覺很不舒服,但他不敢有任何異動,只能靜靜地坐著。
“筑基圓滿。”老者緩緩開口,聲音很淡,卻字字清晰,“根基扎實,法力凝練,比那些靠丹藥堆起來的強多了。你那功法倒是奇特,木屬性為主,卻又需要火屬性克制……有意思。這種功法老夫還是第一次見到,不是亂星海的傳承吧?”
陸鳴心中一驚。他什么都沒說,老者只是看了一眼,就把他的底細看了個七七八八。元嬰期修士,果然深不可測。
“前輩慧眼如炬。”陸鳴恭敬道,語氣不卑不亢,“晚輩確實來自海外,功法也是機緣所得。”
老者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端起旁邊的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方小子說你有事求我,說吧。他收了你一株千年寒髓芝,這個人情,老夫認。”
陸鳴深吸一口氣,將辛如音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她的龍吟之體,她的病情,她只有不到半年的時間,以及他們從魁星島一路找到天星城的經過。
他說得很詳細,沒有絲毫隱瞞,包括在天南時的相識,古傳送陣的修復,以及這一路的艱辛。
老者靜靜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故事。但陸鳴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看到自己內心最深處。
陸鳴說完,又從儲物袋中取出那株千年寒髓芝,放在竹幾上。
“這是晚輩的一點心意,請前輩收下。”
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彌漫開來,竹幾上甚至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那株通體雪白的寒髓芝靜靜躺在那里,表面的冰紋在屋內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幽藍的光澤,美得驚心動魄。
老者看了一眼那株寒髓芝,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伸手拿起,輕輕摩挲著芝體表面的冰紋,感受著那股刺骨的寒意,片刻后,緩緩點頭。
“千年份的寒髓芝,品質上乘。方小子收集了這么多年都沒找到,你倒是運氣不錯。”他頓了頓,目光在陸鳴臉上停留了一瞬,“不過,這株寒髓芝的年份,在一千兩百年以上,比尋常千年份的還要珍貴。你能找到這等品質的,實屬不易。”
陸鳴心中一動。他沒想到老者能看出年份的細微差異。但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恭敬道:“前輩過獎了。晚輩只是運氣好。”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沒有再多說。他將寒髓芝放下,淡淡道:“龍吟之體,老夫聽說過。男體錯生女兒身,陰陽錯亂,先天之疾。這種體質,萬中無一,能活到成年已是萬幸。你那朋友能撐到現在,想必吃了不少苦頭。”
陸鳴沉默。
老者繼續道:“這病,不好治。根治的法子有兩個。一是十一級冰鳳的寒元,但那東西可遇不可求,別說你,就是老夫也弄不到。十一級冰鳳,那是化神期的存在,整個亂星海都找不出一只。
二是……用陣法強行扭轉陰陽,重塑經脈。但這需要布下一座極其復雜的上古大陣,老夫雖然略懂陣法,卻還不到那個程度。那等大陣,據說需要數位陣道宗師聯手,耗時數年才能布成。”
陸鳴心中一沉。這兩個法子,一個比一個難。
老者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人莫名心安。
“急什么?老夫話還沒說完。”
他頓了頓,道:“根治雖然難,但延緩卻是可以做到的。龍吟之體的根本問題,是體內至陽之氣過盛,陰陽失衡。只要用陰性丹藥壓制陽氣,再用陰氣滋養經脈,就能讓她多活幾年。這就好比一口鍋,底下火燒得太旺,鍋里的水就會干。你往鍋里加水,就能多燒一會兒。雖然不能把火滅掉,但能拖時間。”
“老夫可以給她煉制一爐‘玄陰續命丹’,一顆可保三年無恙,連服三顆,能保十年無憂。而且藥性溫和,用的都是上品藥材,不會損傷經脈。”
十年。
陸鳴心中大喜。十年時間,足夠他們做很多事了。可以慢慢尋找根治的辦法,可以提升修為,可以積累資源。
但他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前輩需要晚輩做什么?”他直接問道,目光坦然。
老者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聰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陸鳴,望著窗外那片竹林,“不過,老夫不要你做什么。”
陸鳴一愣。
老者轉過身,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深意。
“你剛才說,你那位朋友精通陣法?”
陸鳴點頭:“是。她在陣法一道上天賦極高,天南那座古傳送陣,就是她親手修復的。”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光芒:“古傳送陣?什么樣的古傳送陣?”
陸鳴將古傳送陣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包括那座陣法的年代、規模、結構特點,以及修復的難度。他沒有提大挪移令,只說那是通往亂星海的古陣。
老者聽完,沉默良久。
“能修復那種級別的古陣,確實不簡單。”他緩緩道,“老夫有個想法。”
陸鳴看著他。
老者道:“老夫號‘丹陣雙絕’,不光是煉丹,陣法也是老夫所長。這些年,老夫一直在尋找一個能在陣法一道上繼承衣缽的人。你那朋友,若真有你說的那般天賦,老夫可以收她為徒。”
陸鳴愣住了。
收徒?
他本以為老者會提出什么苛刻的條件,沒想到竟是這個。
老者看著他,淡淡道:“怎么?不愿意?”
陸鳴連忙道:“前輩愿意收她為徒,是她的造化。只是……她的病……”
老者擺了擺手:“病是病,陣法是陣法。老夫收徒,看的是天賦,不是身體。她那龍吟之體,雖然麻煩,但也不是無解。老夫的丹藥能保她十年,十年之內,若能找到根治之法,自然最好。若找不到,十年后再說。”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陣法之道,需要靜心鉆研,反而有助于她壓制體內的陽氣。久坐枯禪,心神內守,對陰陽平衡有好處。說不定,不用丹藥,光靠陣法就能多活幾年。”
陸鳴心中大喜,深深一揖:“多謝前輩!”
老者擺了擺手:“先別急著謝。老夫收徒,有規矩。”
陸鳴恭敬道:“請前輩明示。”
老者道:“第一,她得通過老夫的考驗。老夫要親眼看看她的陣法水平,不是聽你說說就算。第二,拜師之后,需得留在老夫身邊潛心修習,不得隨意離開。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深邃,“她得幫老夫做一件事。”
陸鳴道:“什么事?”
老者道:“老夫這些年一直在研究一座上古陣法,但始終無法參透其中的關鍵。你那朋友若能幫老夫破解此陣,老夫不但收她為徒,還可以答應你一個條件。”
陸鳴沉默片刻,道:“前輩說的那座陣法,在哪里?”
老者搖了搖頭:“不在天星城。在極北冰原深處的一處上古遺跡中。那里危險重重,以你現在的修為,去了也是送死。等她學有所成,修為突破,再隨老夫前去。”
陸鳴點了點頭:“晚輩明白了。前輩的考驗,什么時候進行?”
老者想了想,道:“明日午時,你帶她過來。老夫親自考校。”
陸鳴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多謝前輩。晚輩這就回去告訴她。”
老者擺了擺手,重新拿起那本書。
“去吧。記住,明日午時,過時不候。”
陸鳴退出竹屋,輕輕合上門。
站在竹屋外,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竹林依舊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彌漫著那股淡淡的清香,讓人心神寧靜。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陽光刺眼。
活著,真好。
他沿著青石小路下山,走得很慢。心中反復回響著老者的話。
收徒。考驗。極北冰原。
若是辛如音能通過考驗,拜入這位高人門下,不但病有救了,將來在陣法一道上的成就,不可限量。而他們這個小小的團隊,也將在亂星海真正站穩腳跟。
他深吸一口氣,加快腳步下山。
方姓修士還在山腳等著。他坐在一塊青石上,手里拿著一本書,卻顯然看不進去,時不時抬頭往山上看。見陸鳴下來,他連忙站起身,快步迎上來,目光中帶著關切和緊張。
“陸道友,如何?我師父他……”
陸鳴點了點頭,笑道:“令師愿意見我那朋友,還要考校她的陣法。”
方姓修士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笑容:“恭喜陸道友!我師父輕易不收徒,能入他法眼的,絕非等閑。這些年想拜入他門下的修士不知有多少,都被他老人家拒之門外。你那位朋友能得到這個機會,實在是天大的機緣。”
陸鳴拱了拱手:“多謝方道友引薦。改日再謝。”
方姓修士擺了擺手:“不必謝我。是你那朋友自己有本事。對了,明日考校,讓你朋友好好準備。我師父考校陣法,可不是隨便畫幾個陣圖那么簡單。他老人家喜歡出難題,專門挑那種刁鉆古怪的陣圖讓人破解。”
陸鳴點了點頭,記在心里。
告別方姓修士,他快步往客棧趕去。
回到客棧時,已是午后。
韓立正在大堂里坐著。他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卻一口都沒喝,目光一直盯著門口。見陸鳴進來,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上來。
“陸大哥,怎么樣?”
陸鳴在椅子上坐下,把見那位高人的經過說了一遍——寒髓液的事他略過了,只說了收徒的事。
韓立聽完,臉上露出驚喜之色:“他要收辛姑娘為徒?這可是天大的機緣!”
陸鳴點了點頭:“但得先通過考校。明日午時,我帶她過去。”
韓立道:“辛姑娘的陣法水平,肯定沒問題。她在天南的時候,連古傳送陣都能修復,一般的陣圖難不倒她。”
陸鳴道:“那位前輩考校的,肯定不是一般的陣圖。方道友說,他老人家喜歡出難題,專門挑刁鉆古怪的陣圖讓人破解。得讓辛姑娘好好準備。”
韓立想了想,道:“辛姑娘這些日子一直在研究那本古籍,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兩人正說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辛如音從樓上下來。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臉色依舊蒼白,但比之前好了許多。小梅跟在她身后,手里捧著一個木盒,里面裝著那些陣法心得。
見陸鳴回來,辛如音走到他面前,輕聲問道:“陸兄,那位前輩怎么說?”
陸鳴看著她,笑道:“辛姑娘,明日午時,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辛如音微微一怔:“什么人?”
陸鳴道:“‘丹陣雙絕’那位前輩。他愿意見你,還要考校你的陣法。”
辛如音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出來。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漸漸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小梅從她身后探出頭來,小聲道:“小姐,你聽到了嗎?你要拜師了!還是元嬰期的老前輩!”
辛如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輕聲道:“陸兄,多謝你。”
陸鳴擺了擺手:“不必謝我。這是你自己的造化。好好準備,明日午時,我帶你去。”
辛如音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我會的。”
她轉身上樓,走到樓梯口時,忽然停下,回頭看了陸鳴一眼。那一眼中,有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陸鳴沒有注意到。他正在和韓立商議明日的事。
“明日我帶辛姑娘去山腳,你在客棧等消息。若是順利,她可能就要留在那邊了。”
韓立點頭:“我明白。小梅怎么辦?”
陸鳴想了想,道:“先讓她跟著你。等辛姑娘安頓下來,再想辦法。”
夜深了。
陸鳴獨坐房中,望著窗外那片璀璨的燈火,嘴角微微勾起。
明日,將是新的一天。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開始調息。
窗外,月色如水。
天星城的夜,依舊喧囂。
但陸鳴知道,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