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二維與三維的交疊之地,概念本就模糊,言語難以捕捉其真貌。
空間在這里被極致壓縮,卻又從未真正消失。
它像一張薄到近乎透明的紗幕,現(xiàn)實的萬物被映刻其上,化作一幅流動的畫卷:
噩夢大裂谷的深邃溝壑、瑞德沼澤的無邊腐水、一座座巫師營地、漂浮在半空的島嶼與塔堡……
所有這一切,都被拉平、折疊,成了二維的墨跡與線條。
可這畫卷并非靜止。
它如潮汐般起伏,一波波漣漪從邊緣向中央蕩開,又從中央向邊緣反噬。
二維的平面與三維的立體在邊界不斷交錯、撕扯、融合,發(fā)出無聲的哀鳴。
現(xiàn)實在這里被反復(fù)揉皺,又被強行撫平,像一張被反復(fù)書寫又擦除的羊皮紙。
唯有一個人,站在這交界的最前端,絲毫不受波動影響。
他身著最樸素的白色巫師長袍,雙手交叉抱胸,褐發(fā)微微遮眼。
那張臉平凡得近乎可笑,中年男子的輪廓,五官端正卻無甚出奇,擱在凡人王國里,隨便哪個集市都能撞見:
或許是個趕車的車夫,或許是個宰豬的屠戶,或許是個擦桌子的酒保,又或許只是街角賣雜貨的小販。
平平無奇,徹頭徹尾的普通。
可就是這個看似最不起眼的男人,卻是巫師世界南域最頂尖的無上存在之一。
七圣高塔之主,金筆書圣。
一位真正的輝月冕下。
先前,正是他悄無聲息地出手。
那支金色羽毛筆輕輕一揮,便將空間與現(xiàn)實強行壓成二維畫卷。
在不驚動噩夢大裂谷陣法的前提下,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上百位晨星巫師送入裂谷腹地。
此刻,他立于二維與三維的夾縫間,眸光深邃如淵,俯瞰全局,像在審視一幅尚未完成的草圖。
忽然,一道粗魯而帶著不耐煩的男聲炸響。
聲音仿佛直接砸進這片交疊空間,像石子投入死水,瞬間打碎了平靜的倒影。
漣漪瘋狂擴散,二維的平面劇烈扭曲,三維的輪廓隨之晃動,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一聲呵斥下顫抖。
“老東西,活了這么久,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那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暴躁。
“我看你在這兒磨蹭半天了,一點收獲都沒有,凈在那兒發(fā)呆。”
“哼!依我看,直接殺進去,把那鳥玩意兒抓出來不就完了!”
“一個靠古神文明那幫瘋子才僥幸突破的七級貨色,現(xiàn)在八成已經(jīng)被古神反噬,腦子都不正常了,還擱這兒玩什么深沉?”
聲音的主人沒有現(xiàn)身,但那股氣息已如狂風般席卷而來,粗野、霸道,未見其人,便已然能夠想象來者的霸道了。
金筆書圣沒有立刻回應(yīng)。
他只是微微側(cè)頭,目光穿過層層漣漪,落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白色長袍在無形的波動中紋絲不動,那張平凡的臉龐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
只是眼底深處,似有金色的墨跡一閃而逝。
“遨天之煞,你說得輕巧……”
金筆書圣唇角微勾,笑意卻不達眼底,
“我給你這個機會。現(xiàn)在,你便入裂谷去,把那小東西抓上來試試。”
他聲音溫和,話里卻帶著一絲冷意。
雙眸深處,金色墨痕如活物般一閃,目光精準投向二維與三維交疊的某個虛空節(jié)點。
“哈哈哈!”那粗魯?shù)纳ひ粼俣日懀耔F錘砸在銅鐘上,
“若不是巫師議會那幫老東西死活不許,我早讓傲天幻煞直接罩住這片破裂谷,把那玩意兒一把撈出來得了!還用得著在這兒磨磨唧唧?”
話音剛落,那片交界空間驟然扭曲。
轟隆隆!
天地倒懸。
原本的天穹化作無垠大地,腳下的大地反成深邃穹頂。
裂谷深處的巨大瀑布逆流而上,像一條銀河從“地面”傾瀉進“天空”的無底深淵。
星光璀璨的巨鯨在瀑布中穿梭,鱗片每一次翻動都帶起碎星般的輝芒,仿佛天地間最古老的游魂。
上方那由大地幻化的“天穹”裂開無數(shù)縫隙,星辰般的光點在其中沉浮。
定睛細看,那些光點竟是一頭頭背負發(fā)光甲殼的龐然巨獸,沉重地呼吸,吐納間帶起空間的褶皺。
五彩元素交織成絢爛云海,奇異生物在其中緩緩游弋:
有的如琉璃雕琢的飛鳥,有的似流動的火焰精靈,有的干脆是半透明的夢魘觸手……
一切都美得近乎病態(tài),誘人沉淪。
哪怕六級晨星圓滿、觸及極境的巫師,乍見此景也會心神一晃,陷入深度恍惚。
若是道心稍有瑕疵,整個人便會永墜夢境,再難醒轉(zhuǎn)。
可金筆書圣紋絲不動。
他眸底的金色墨痕始終亮著,像一管永不枯竭的筆,隨時能將眼前的一切涂抹、重寫。
他只是淡淡哼了一聲:
“知道議會那邊的麻煩,你還廢什么話。”
頓了頓,他目光掃過那片不斷起伏的幻境,語氣里多了一絲難得的認可:
“不過……你的傲天幻煞,倒是越發(fā)醇厚了。看來又精進了不少。”
“呵呵,小有提升罷了。”粗魯?shù)穆曇衾飵е猿埃霸谖覀冞@一步,小打小鬧容易,想跨出大步……難如登天啊。”
話音落下,幻境中央,一道身影緩緩凝實。
他身披黑色巫師長袍,袍角卻化作層層疊疊的妖邪羽翼,邊緣燃燒著詭異的紫火,仿佛隨時能撕裂虛空。
身形高大魁梧,面容英武逼人,嘴角噙著一抹冷冽的笑,眼神里滿是睥睨天下的霸道。
此人,正是遨天之煞。
黑巫師四大熔爐之一,熔爐之石的真正主人。
一位與金筆書圣同階的輝月冕下。
紫火在他周身盤旋,像無數(shù)條毒蛇在舔舐空氣。
他負手而立,目光穿過層層幻境,直直釘在金筆書圣身上。
熔爐之石與七圣高塔,本就是離噩夢大裂谷最近的兩大輝月勢力。
兩位冕下親至此地,倒也不算意外。
遨天之煞的紫火在羽翼間微微一斂,聲音低沉下來:
“比起你我這點小打小鬧的精進……裂谷深處那位,恐怕早已更進一步了。”
他終于把話頭引到那個名字上。
若非那位輝月冕下當年抓住機緣,直接甩開南域,甩開噩夢大裂谷,去追尋更高一層的可能,又怎會有隕星議會如今這攤爛事?
怕是議會那些人剛踏進裂谷,就被一巴掌拍成齏粉,連渣都不剩。
金筆書圣眸底的金色墨痕微微一顫,他輕輕頷首,算是默認了。
“他確實是個異數(sh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感慨,
“巫師議會總部把他扔到南域時,他不過剛踏進輝月門檻,展現(xiàn)雷霆手段平息了黑巫師和白巫師的亂子。可時光如刀,歲月無情,他竟后來居上,把你我都甩在了身后。”
每一位輝月冕下,都是從億萬小巫師里殺出來的血路。
正式巫師?不過是塵埃。
巫師文明的文明本源,每一息都能孕育出成千上萬具備三級大巫師資質(zhì)的苗子。
晨星巫師算中堅,可文明本源照樣能批量澆灌出極境的種子。
唯獨輝月,七級之境,已是文明本源也無法打包票的東西。
它不再是資源堆砌,不再是機緣堆疊,而是無數(shù)個“萬一”疊加出的奇跡。
每一個輝月,都是獨一無二的裂痕,撕開了巫師文明的規(guī)則邊界,因此才擁有那近乎特權(quán)的地位。
“不提他了。”遨天之煞搖了搖頭,紫火重新在指尖跳躍,
“如今他多半卡在某個關(guān)鍵節(jié)點,怎么找也摸不著影子。等他主動歸來,怕是要讓咱們所有人都看瞎眼。”
話題重新落回眼下。
“真正棘手的,還是裂谷深處的麻煩。”他聲音一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對方下手干凈,可我們還是通過巡界大陣,抓到了一些蛛絲馬跡。”
頓了頓,他目光如刀:
“不論隕星議會,還是古神文明的舊日支配者,都只是幌子。真正掀起這場亂子的源頭……來自諸神文明。”
“準確地說,是那位黑暗女神莎爾。”
最后一個名字落下,像一滴墨汁滴進清水,瞬間在二維與三維的交界處暈開一圈漆黑的漣漪。
金筆書圣沒有立刻回應(yīng)。
他只是微微抬眸,金色墨痕在瞳孔深處緩緩鋪開,像一張正在書寫的殘頁,墨痕卻越來越淡。
黑暗女神莎爾。
一個名字,就能讓諸天萬界許多存在脊背發(fā)涼的存在。
對巫師文明而言,她是徹頭徹尾的天大麻煩,實力深不可測,幾乎不死不滅,行事全憑一己之興,完全不把文明層級、規(guī)則秩序放在眼里。
說她是諸天最大的攪屎棍,一點都不夸張。
可諷刺的是,在諸神文明內(nèi)部,她同樣是個讓人頭疼到發(fā)瘋的禍害。
上一次,兩大高級文明差點全面開戰(zhàn),就是因為她。
那時莎爾當著巫師議會與萬神殿的面,強行出手,撕開了一道足以引爆文明沖突的裂口。
最終雙方都沒有真正撕破臉,主要還是諸神文明那邊低頭,給她擦了屁股,勉強把事壓了下去。
一兩百年而已。
對晨星巫師來說,不過一瞬白駒過隙;
對輝月冕下而言,更像打了個盹;
對文明本源這種漫長存在的層次而言,簡直短得可笑。
可就在這短短的哈欠功夫里,黑暗女神莎爾又回來了。
而且這一次,她顯然是奔著上回沒玩完的局來的。
上次她明目張膽地破壞兩大高級文明的潛規(guī)則,差點把兩大文明拖進全面戰(zhàn)爭。
如今卷土重來,巫師議會自然不會再措手不及。
他們早已布下層層應(yīng)對手段,同時在暗中對莎爾展開了前所未有的全方位調(diào)查。
要知道,兩大文明剛剛發(fā)現(xiàn)對方的時候,可是進行過一次小規(guī)模的大戰(zhàn),來評估對方的水平。
那是一場牽扯了眾多輝月冕下與萬神殿高階神祇的局部大戰(zhàn)。
期間,莎爾一次都沒現(xiàn)身,仿佛對巫師世界毫無興趣。
一直持續(xù)到兩三百年前,她的態(tài)度才驟變,不顧萬神殿的禁令,我行我素地頻繁出入巫師文明的勢力范圍。
她到底在圖什么?
根據(jù)巫師文明搜集到的消息,可以精確到兩個選項,其一便是和生命與自然女神裳提亞有關(guān)。
黑暗女神莎爾導致了生命與自然女神裳提亞的死亡,如今對方來到了巫師文明,為的是徹底杜絕裳提亞可能的復(fù)活!
這一條消息來源于萬神殿之內(nèi)的眾神的交流,是巫師文明的斥候在諸神文明內(nèi)部偷到的消息。
兩大高級文明互相對峙,雙方都有著眾多的斥候,其中不乏中高層的斥候間諜。
但這一條有些不對,因為巫師文明內(nèi)和裳提亞關(guān)系最深的,乃是東域之地的自然神朝。
如果對方是為了裳提亞而來,為何不去東域,反而來到了南域,通過層層手段控制了噩夢大裂谷呢?
第二個選項,便是諸天萬界最古老、最虛無縹緲的傳說,至高權(quán)柄。
它不像莎爾本人的實力那樣有據(jù)可查,更像一縷從無窮遠古時代飄來的煙霧,斷斷續(xù)續(xù),只剩只言片語在諸天間流傳。
那些殘篇里反復(fù)提及:誰若掌控至高權(quán)柄,便可一步跨入至強之列,與諸天最頂尖的存在并肩,甚至凌駕其上。
拿諸神文明舉例。
黑暗女神莎爾已是頂尖神祇,近乎不死不滅,手握黑暗、陰影、背叛與失落諸權(quán)能,可即便如此,她仍不是諸神文明的至強。
更別提整個諸天萬界的巔峰。
巫師文明的情報早已確認:諸神文明的至強者,只有那位神上神,艾歐。
祂是萬神殿真正的支柱,是諸神文明的終極象征。
若莎爾能真正握住至高權(quán)柄,她便能一步登天,超越艾歐,甚至在諸天萬界的所有至強面前,擁有真正的話語權(quán)。
這也就能解釋,為什么她行事如此肆無忌憚:不懼巫師文明,不聽諸神文明的號令,一切只為自身。
她早已不是在玩文明間的博弈,而是在賭一場足以改寫諸天格局的孤注一擲。
巫師文明最新的情報是,莎爾手中,已握有代表至高權(quán)柄之一的“金色天平”的一塊碎塊。
金色天平,象征“絕對公平”。
一旦集齊所有碎片,徹底重塑天平,她便能掌控這條至高權(quán)柄,位列諸天至強。
可這東西,從無盡歲月之前就在諸天間流傳,出現(xiàn)過無數(shù)次,也被拼湊過無數(shù)次。
每一次,都差那么最后幾塊。
最接近完整的一次,是在某個頂尖中級文明的手中。
那文明已無限接近高級文明的門檻,底蘊深厚,氣運滔天。
結(jié)果,卻被諸神文明一口吞下,萬神殿的光輝直接降臨,將整個位面世界碾成齏粉。
莎爾,很可能就是在那一戰(zhàn)中,撿走了部分碎塊。
而如今,她悄無聲息地潛入巫師文明的地盤,攪動噩夢大裂谷,制造這一切亂局……
答案已呼之欲出。
巫師文明內(nèi),或許就藏著金色天平的另一部分碎片。
這個可能性不小,也是黑暗女神莎爾來此的最大可能。
兩位輝月冕下背靠巫師文明這棵龐然大物,掌控的信息自然相當之多,拼湊之下就能夠輕松確定黑暗女神莎爾的目的。
“她雖然是頂尖存在,可本體不敢降臨巫師文明,若只是分身,你我合力又有何懼之!”
遨天之煞冷哼一聲,并不懼怕黑暗女神莎爾。
畢竟縱然二人不敵,后面還有其他幾位輝月冕下,隨時可以支援。
更有甚者,巫師文明的巡界大陣,隨時可以催動,參與到這一場南域的輝月大戰(zhàn)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