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穿過虛空裂縫,再次出現在中圣域的星空下時,已是七日之后。
蘇淵站在船頭,望著遠處那片熟悉的星域——落云仙門的三十六座主峰懸浮于云海之上,靈氣如潮汐般起伏,護山大陣的光芒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整片仙門籠罩其中。這是中圣域排名前三十的頂級勢力,門中強者如云,底蘊深厚得足以讓任何散修望而生畏。
而他蘇淵,百年前不過是個從邊荒掙扎出來的無名之輩,如今卻已入主其中,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副掌門候選人。
仙舟緩緩駛入落云仙門的主峰域主峰。李清風早已在殿前等候。
這位落云仙門的掌門一襲青衫,負手而立,周身氣息平和如水,看不出絲毫波動。但他的重瞳,卻在那瞬間看穿了許多——李清風體內那道隱晦的道傷,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幾分。
“回來了?”李清風微微一笑,目光在蘇淵身上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你變了?!?/p>
蘇淵點頭:“得了一些東西?!?/p>
“值得嗎?”
“沒有什么值不值得?!碧K淵走下仙舟,與他并肩而立,“只是必須去做?!?/p>
李清風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我為何力排眾議,推你做副掌門候選人?”
蘇淵沒有回答。
“因為我等不了太久了?!崩钋屣L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沉,“那道傷,最多再撐百年。百年之后,落云仙門需要一個能扛得起的人?!?/p>
“我可以拒絕?!?/p>
“你不會?!崩钋屣L看著他,目光平靜,“你需要落云仙門的資源、人脈、情報網,來尋找你想要的答案。而我需要你這樣的人,在我走后,護住這片基業。各取所需?!?/p>
蘇淵沒有否認。
他確實需要落云仙門。中圣域太大了,大到即便是重瞳,也無法看盡每一處隱秘。守界者一脈的蹤跡、焚天宮真正的遺址、其他被“葬界”侵蝕的封印之地……這些都不是一個人能找全的。
“明日,我會召集各峰首座,正式宣布你的身份?!崩钋屣L轉身離去,聲音遠遠傳來,“做好準備。有些人,不會那么輕易點頭?!?/p>
蘇淵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門深處,沉默良久。
副掌門候選人。
聽起來風光無限,實則不過是被架在火上烤。落云仙門三十六峰,每一峰都有自己的傳承、自己的首座、自己的利益。這些人在仙門經營了數百年乃至上千年,根基深厚,門人弟子遍布中圣域。而他蘇淵,一個不過百年的外來者,憑什么凌駕于他們之上?
那些人不會服。
但他們不服也得服。
蘇淵垂下眼簾,重瞳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芒。
—
翌日,落云仙門主殿。
三十六峰首座齊聚一堂。這些人中,有鶴發童顏的老者,有中年模樣的男子,也有看似年輕的女子。每一個周身氣息都深不可測,最弱的也是問鼎境巔峰,更有數人已達大乘門檻。
他們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目光齊刷刷落在殿中央那個年輕人身上。
蘇淵。
這個名字,在座的人都不陌生。百年前橫空出世,以重瞳之名震動邊荒;后入落云仙門,成為李清風的親傳弟子;不久前隨掌門前往古戰場,據說與那場驚天動地的異象有關。但關于古戰場上究竟發生了什么,李清風沒有細說,蘇淵也沒有提。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掌門要將這個人扶上副掌門之位。
“諸位?!崩钋屣L坐在主位,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大殿安靜下來,“今日召你們前來,是為宣布一事。從即日起,蘇淵為我落云仙門副掌門候選人,享有副掌門一切權責,待我退位之后,繼承掌門之位?!?/p>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隨即,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掌門,此事是否太過倉促?”
說話之人坐在左側首位,是個灰袍老者,面容清瘦,眼神卻銳利如鷹。他是天劍峰首座劍虛子,落云仙門資歷最老的大乘境強者之一,門中半數劍修皆出自他門下。
“蘇淵入我門不過百年,修為雖是不弱,但資歷尚淺。副掌門之位,掌管仙門內外諸事,需得德高望重、經驗豐富之人方能勝任。讓他來做……”劍虛子頓了頓,語氣平靜卻暗藏鋒芒,“恐難服眾。”
“劍虛師兄所言極是?!绷硪坏缆曇艚由?,是坐在右側的云嵐峰首座云素心,一個看似三十許的女子,眉眼溫婉,言辭卻毫不客氣,“蘇淵師弟雖有過人之處,但畢竟年輕。我落云仙門立足中圣域數萬年,從未有過這般先例。掌門三思。”
兩人開口之后,殿內議論聲漸起。有人附和,有人沉默,也有人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什么。
李清風面色不變,淡淡道:“此事我已決斷,不必再議?!?/p>
“掌門?!眲μ撟诱酒鹕恚抗庵币暲钋屣L,“若您執意如此,那老夫便斗膽問一句——蘇淵,有何資格坐這個位置?”
他轉向蘇淵,眼神如劍:“你入我門百年,可曾為我落云仙門立下半分功勞?可曾為門中弟子傳道授業?可曾參與過對外征戰、對內議事?你什么都沒有。你憑什么?”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淵身上。
蘇淵抬起眼簾,與劍虛子對視。他的重瞳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波瀾。
“劍虛首座說得對。”他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入門百年,確實未曾為仙門立下什么功勞?!?/p>
劍虛子微微一怔,顯然沒想到他會承認得這么干脆。
“但功勞這東西,”蘇淵話鋒一轉,“不是非要殺多少人、占多少地盤才算。諸位想知道,我和掌門在古戰場上經歷了什么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那些灰霧,你們應該都感知到了。”
殿內氣氛驟然一變。
古戰場異象發生時,落云仙門距離最近,自然感受到了那股詭異的力量。那是一種與這方天地截然不同的氣息,冰冷、虛無、充滿腐蝕性。在場的大乘境強者們,當時都曾試圖以神念探查,結果無一例外——神念剛一觸及那片區域,便被無聲無息地吞噬,連一絲回應都傳不回來。
那種感覺,讓他們至今心有余悸。
“那些東西,叫‘葬界’?!碧K淵淡淡道,“來自天地之外。它們侵蝕一切、吞噬一切,連法則都能腐蝕。數萬年前,焚天宮便是因它們而覆滅?!?/p>
“焚天宮?”有人失聲道。
焚天宮的名字,在場的人都知道。那是上古時期最強大的勢力之一,鼎盛之時威震八荒,連仙帝見了都要避讓三分。但這樣一個龐然大物,卻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連道統都未能留下。后世無數人探尋過焚天宮覆滅的原因,始終沒有答案。
“你是說……”云素心臉色微變,“焚天宮是因那些東西覆滅的?”
“沒錯?!碧K淵點頭,“而它們并未被徹底磨滅。焚天宮主以自身為代價,將它們封印在古戰場地底。那道封印,如今歸我看守。”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道赤金色的陣紋一閃而逝。那陣紋散發出的氣息,與那枚焚天道印殘片一模一樣——熾熱、霸道、焚盡一切。
殿內一片死寂。
劍虛子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緩緩坐回原位。他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看守封印。
那意味著什么,在場的人都清楚。意味著從今往后,蘇淵的命與那道封印綁在一起;意味著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要深入那片死寂的戰場,加固封印、鎮壓那些蠢蠢欲動的東西;意味著如果封印破碎,第一個死的就是他。
這不是功勞。
但比任何功勞都重。
“還有誰有疑問?”李清風的聲音響起。
無人應答。
—
散會后,蘇淵獨自站在主殿外,望著遠方的云海。
腳步聲在身后響起。
他回頭,只見姬月一襲白衣,踏月而來。她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紫月清輝,月光朦朧,襯得她整個人清冷如霜。
“你不該說出來的?!奔г伦叩剿磉?,輕聲道,“那些東西的存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p>
“他們遲早會知道。”蘇淵淡淡道,“與其等到封印不穩時讓他們慌亂,不如現在就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p>
姬月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真的決定好了?”
“什么?”
“把自己困在那里?!奔г驴粗?,眸子深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那道封印,會困住你一輩子。”
蘇淵笑了笑,笑容很淡:“困???不算。我選擇的路,談何困住?!?/p>
姬月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與她見過的所有修士都不同。
那些人追求的是逍遙自在、是無拘無束、是超脫天地之外。而他,卻在擁有了這一切之后,選擇了一條最不自由的路——把自己變成一道界限,擋在天地與虛無之間。
“雷煌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奔г潞鋈坏?。
“什么?”
“他說他已經派人去查了。上古時期那些突然消失的強者,總有一些蛛絲馬跡留下?!奔г骂D了頓,“他還說,下次再有這種事,別一個人扛。他雖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介意做一回好事。”
蘇淵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雷兄倒是一如既往?!?/p>
他笑完,目光再次投向遠方。星光下,他的眼神平靜而堅定。
“我想去一個地方?!彼f。
“哪里?”
“焚天宮真正的遺址?!碧K淵沉聲道,“斷兵給我的記憶里,有一部分被刻意封印了。那封印只有到了焚天宮遺址才能解開。我懷疑,那里藏著關于其他守界者的線索。”
姬月眸子一閃:“我陪你去?!?/p>
“你?”
“怎么,嫌我礙事?”姬月難得地彎了彎嘴角,“別忘了,我師父留下的典籍里,可有不少關于上古隱秘的記載。萬一你解不開那封印,我或許能幫上忙?!?/p>
蘇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好?!?/p>
—
三日后,一艘不起眼的飛舟悄然離開落云仙門,向著中圣域最深處駛去。
飛舟上只有兩人。
蘇淵站在船頭,重瞳之中倒映著無盡的星空。那些星辰在他眼中不再是簡單的光點,而是無數道交織的法則——有些溫和,有些狂暴,有些古老得仿佛與天地同壽。
姬月坐在船尾,閉目調息。紫月清輝在她周身流轉,與星空中的太陰星隱隱呼應。
飛舟無聲前行,穿越一片又一片星域。
七日后,他們抵達目的地。
那是一片死寂的星域。
沒有星辰,沒有靈氣,甚至連虛空都顯得格外沉重。這里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畫。飛舟駛入其中,速度驟然減慢,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在拖拽著它。
“就是這里?”姬月睜開眼,望向四周。
“嗯。”蘇淵點頭,重瞳之中金芒閃爍,“焚天宮真正的遺址,就在這片死寂深處?!?/p>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那道赤金色的陣紋再次亮起。陣紋微微震顫,與遠方某處產生著若有若無的共鳴。
“走?!?/p>
飛舟繼續前行。
在他們身后,虛空中隱隱有一道極淡的灰影一閃而逝。那灰影無聲無息,像是不屬于這方天地的東西,在黑暗中窺視著、等待著。
蘇淵似有所感,回頭看了一眼。
什么都沒有。
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遠處,一座巨大的廢墟輪廓,正緩緩從死寂中浮現。
........
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古老而腐朽的氣息,仿佛穿越了無窮無盡的時空,它卻安安靜靜的沉寂在那里。
就好像在等待著什么,蟄伏著什么。
隨即,飛舟繼續前行,朝著廢墟而去,以一種極快的速度穿梭在虛空之中。
最終,飛舟闖入了迷霧之中,扎進了廢墟之內。
下一秒,飛舟緩緩停止下來。
蘇淵重瞳打開,俯瞰著這廢墟之地,猛然發現了什么,瞳孔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