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紙上的事情經過,眾人神色俱是一凝。
恰在此時,一名店小二抱著只陶甕從門口經過,宋玥瑤眼疾手快,一把便將人拽了進來。
小二踉蹌幾步,慌忙護緊懷中陶甕,甕口隱約飄散出淡淡的米酒香。
鄔離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只褐色釉面的陶甕,心底泛起冷笑。
只一瞬,他便淡淡移開了視線,昨夜已弄清了鎖魂陣內鎖的是個屁大點的小鬼,甚至連話都不會說,咿咿呀呀吵得他頭疼,逗弄兩下便索然無味。
他向來沒有多管閑事的興致。
旁人的死活,與他何干。
可這細微的眼神落入了柴小米的眼中后,瞬間被放大了。
酒香她也聞到了,鄔離那一瞥,讓她猛地想起他先前所說的“尸骨湯”。
一陣強烈的惡心感頓時翻涌而上。
他一定是騙我的吧?肯定是!柴小米在心里反復念叨,催眠自已,試圖壓下那股不適。
那米酒,明明是鄔離先嘗了之后,她才跟著喝的。
難不成,他為了誘她喝下,竟不惜自已也飲,以身做餌?
這樣做對他有什么好處?傷敵一千,自損一千。
這不就是妥妥的瘋子嗎?
......哦,差點忘了,原著中的反派人設骨子里是有一點變態成分在。
柴小米蹭到鄔離所坐的長凳邊,屁股一點點向他挪近,壓低聲音求證:“尸骨湯......你是騙我的,對吧?對吧?對吧?”
她仰著臉,眸中透著可憐巴巴的祈求禱告,急切地一連問了三個“對吧”。
仿佛非要聽到他親口回一句:對,是騙你的。
才肯罷休。
鄔離斜睨著她眼巴巴的模樣,忽覺有趣,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沒有回答,反而將手中長弓往她懷里一拋:“給我擦干凈了,我就告訴你。”
這把弓柴小米記得,在幻境中,是他親自入深山尋來稀有木材所制,弓弦用鹿筋浸煮撕編而成,廢了不少功夫,還弄傷了手,雖然傷好得快,可疼卻是實實在在存在過的。
顯然他很珍愛這把弓,養護得精心,弓身被摩挲得溫潤發亮。
平時看他挽弓射箭姿態輕松,卻沒想到拿在懷里沉甸甸的,柴小米險些沒抱住。
她手忙腳亂地托穩彎弓,便聽見宋玥瑤含怒的質問聲響起:
“你們掌柜不是口口聲聲說客棧布陣驅過邪,怎還會鬧鬼作祟?這惡鬼嚇唬人也便罷了,如今竟敢傷人性命!”
“客、客官,您這話......小的實在聽不明白。”小二神色惶惶,抱著陶甕的手臂又緊了緊,“那些傳聞,小的也只是道聽途說,從未親眼見過什么鬼怪妖魔。”
他說話時,眼神總忍不住往懷里的陶甕瞟。
那甕看著頗沉,在問話過程中他也不肯放地上擱一下,始終牢牢摟在胸前。
宋玥瑤將他這般舉動看在眼里,眉尖微蹙:“不過是壇酒,又沒人要搶你的,這般防賊似的做什么?”
“沒、沒有......”小二慌忙賠笑,話音磕磕絆絆,“您問的事,小的當真不知。從前也從未有人在客棧里尋短見,興許......”他悄悄瞥了眼那位懸梁的夫人,壓低聲音對宋玥瑤道:“興許只是夢魘著了?”
“小的手頭還有活兒,客官您行行好,放小的一馬。”
手中這甕米酒,掌柜特意交代要盡快處理掉,且務必要掩人耳目,此刻卻被這幾人絆住腳,小二心急如焚,額角都沁出了細汗。
見他滿面愁容,也問不出什么,宋玥瑤本想揮手讓他離開。
一旁的江之嶼卻忽然開口:“勞煩你去請掌柜過來一趟,我們有些事需當面問清。”
“可、可小的還有別的事......”小二試圖推脫。
宋玥瑤打斷他:“去叫掌柜。”
“可我還得......”
宋玥瑤臉黑了一點,繼續打斷:“去叫掌柜。”
“可......”
“去啊!有什么破事比人命關天的事還重要!”宋玥瑤一把揪住他的衣領,聲音陡然拔高,“限你一彈指工夫,把你們掌柜帶到老娘眼前來!”
江之嶼條件反射般縮了縮脖子,見那衣領不是揪在自已身上,才暗暗松了口氣。
小二的魂兒差點被這一嗓子震出來。
瞧著多么花容月貌的姑娘,怎吼起來的氣勢竟比山里的猛虎還懾人?
“客、客官息怒......”他牙關打顫,話都說不利索,“我、我這就去請掌柜!”
江之嶼望著小二抱著陶甕連滾帶爬的背影,兀自搖頭嘆氣。
他心里浮起幾分歉意:畢竟是自已開口讓人去請掌柜的,轉念一想,又覺這小二實在不懂眼色。你說你,好端端的,惹她做什么呢?
江之嶼目光隨意一掃,卻見一旁的柴小米正兩眼發直地盯著宋玥瑤,眸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贊嘆。
那眼神,活像軍營里的小兵卒瞻仰著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江之嶼也算摸清了小米的脾性,這姑娘性子軟和,說話溫聲細語,縱是遇上什么不順心的事,轉眼也就拋到腦后去了,難怪總被鄔離那小子“欺負”。
瞧見瑤瑤這般颯爽姿態,她會心生傾羨,倒也合情合理。
正思忖間,江之嶼忽覺背脊一涼,仿佛被兩道視線牢牢釘住。
他眼皮跳了跳,一股怪誕的寒意自腳底竄起,那感覺,如同被暗處的野獸無聲鎖定。
江之嶼驀地抬眼,恰好與鄔離四目相對。
少年那雙異色眼瞳微微縮緊,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危險意味,寒意悄無聲息地滲出來,像是冰層下暗涌的渦流。
可待江之嶼想要細辨那目光深處的含義時,卻見鄔離仍舊懶洋洋地歪在長凳上,側著身子,指尖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身旁姑娘發間的步搖,嘴里還在嫌棄她擦弓擦得不用心。
緊接著,便換來小米一記狠狠的瞪眼。
少年嘴角隨之勾起,笑意里摻著幾分得逞般的頑劣,仿佛故意惹她生氣才是本意。
江之嶼怔了怔,一時有些恍惚。
方才那道視線,莫非只是自已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