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方志遠把昨晚審訊的情況向曹振武做了詳細匯報。現在就要故意高調宣布抓捕了張德發,楊樹亮心慌坐不住,肯定要給毛人鳳發報預警。
下午,曹振武主持召開局務會。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材料。方志遠坐在他右手邊,臉上沒什么表情。對面坐著幾個處的處長,楊樹亮也在其中。
人都到齊了,曹振武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開會之前,我先通報一件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人,“經過四個月的奮戰,我局政保處一舉破獲了一起國民黨潛伏特務案。抓獲特務兩名,繳獲電臺一部,密碼本一本。這個案子辦得非常漂亮,方志遠同志剛到政保處四個月,就取得了這樣突出的成績,不容易啊。”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掌聲。方志遠欠了欠身,說:“都是同志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曹振武繼續說:“這兩個特務,一個叫張德發,在和平路開早點鋪做掩護,潛伏了五六年。一個叫何福來,偽裝成小學教員,是他的下線。兩人都是國民黨保密局的人,解放后,一直在天津潛伏下來,受一個叫石齊宗的特務頭子指揮。目前此案還在審理中,后續情況再跟大家通報。”
他又說了幾句表揚的話,然后把話題轉到別的工作上。
楊樹亮坐在那兒,手里的筆沒有動。
他低著頭,盯著面前的筆記本。筆記本上什么都沒寫,他就是盯著。
張德發被抓了,這個消息像個炸雷一樣。
方志遠剛上任四個月就把老張揪出來了。
楊樹亮的手心開始出汗。他把筆放下,把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攥著拳頭。
老張知道他的一切。
這幾個月,他去過老張家幾次。每次都是晚上,商量怎么查王翠平的事。老張給他傳達石齊宗的命令,他給老張匯報調查的進展情況。
老張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如果老張扛不住審問,把他供出來……
楊樹亮不敢往下想。
曹振武還在說著什么,他聽不見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飛。
會開了一個多小時才散。楊樹亮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方志遠從后面叫住了他。
“老楊。”
他停下來,轉過身。方志遠走過來,遞了根煙。他接過來,點上。
“老楊,最近治安處那邊咋樣?”
“還行。”他說。
“不好意思,本來這功勞該是你的,你干得好好的,我把你位置給頂了。這天天跟特務打交道,真的累心。”
楊樹亮也笑了笑,沒說話。
兩人站在走廊里,抽著手里的煙。方志遠抽完了煙,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改天咱去喝酒。”
方志遠說完就走了,楊樹亮站在原地,望著他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慢慢走回治安處,把門關上,方志遠剛才那句“天天跟特務打交道累心”是隨口說的還是有意說的,他說“改天喝酒”是真想喝酒還是在試探什么。
他突然想起那年在延安,第一次見到毛主席,遠遠地看了一眼,心里頭的激動到現在還記得,那時候他想這輩子值了,能為這樣的人做事,值了。可他是為誰做事呢?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一動不動。
電話沒響。沒人來找他。
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
老張被抓了。老張知道他的一切。這些日子,他們見過好幾次面,商量怎么查王翠平。如果老張扛不住,把這些都交代了,他不敢往下想……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收拾東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
這間屋子他待了四個月。不大,窗戶朝北,光線不好。但每天進來,坐下,處理文件,跟人說話,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了。
他站在那兒,看了幾秒鐘,然后拉上門,走了。
回到家,老婆薛淑芬已經做好飯了。
孩子在屋里寫作業,老婆在廚房里忙活,他坐沙發上,盯著通廚房的門。
過了一小會兒,薛淑芬端著菜出來,擱到桌上,見他坐著沒動,走了過來,在他身側坐下。
“咋啦?今天臉色不太好。”薛淑芬輕聲問道,
他望著她,沒出聲。
薛淑芬已四十出頭,發絲間藏著白絲,眼角爬著皺紋,手掌也變糙了,天天上班,回家做飯,照料孩子,從沒過半句抱怨。
“沒事。”他開口道,“就是有點累。”
薛淑芬瞥了他一眼,沒再多問。站起身來,去盛飯菜。
吃飯的時候,他沒怎么說話,孩子嘰嘰喳喳講著學校事,說老師夸了她,說考試拿了九十五分,說下月要參加校里的朗誦比賽。說這話時,眼睛亮閃閃的,臉上滿是笑意。
他看著女兒,忽然開口問,“丫頭,你長大了想干啥?”
女兒愣了一下,隨即開口說,“我想當老師,就像我們班主任那樣。” 他笑了笑,“當老師好,教書育人。”
“爸,你小時候想干啥?”
“我小時候,沒想過。”
他望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兒。
薛淑芬洗完碗出來,在他旁邊坐下,“你今天到底咋了?一晚上不對勁。”
“沒事,就是最近工作忙,有點累。”
薛淑芬握住他的手,“累了就歇歇,別硬撐。”
他看著薛淑芬那雙手上的繭子,看著那雙手上的裂紋,“我知道,淑芬,這些年辛苦你了。”
“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行了,早點睡吧。”
他點點頭。
薛淑芬進屋了,他坐在沙發上,又點了根煙。
抽完,他站起來,走到女兒屋里。
女兒正趴在桌上寫作業,聽見門響,抬起頭:“爸!”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看著女兒,看了好一會兒。
女兒被他看得有點發毛,“爸,你咋了?”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沒事,就是想看看你。”
女兒“哦”了一聲,低頭繼續寫作業。
他坐在那兒,看著女兒寫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來,說:“早點睡。”
女兒點點頭:“爸爸晚安。”
他走出去,把門帶上,回到自已屋,老婆已經躺下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薛淑芬的臉,薛淑芬閉著眼,呼吸很均勻,
她睡著了,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又縮回去了,他怕把她弄醒,
他站起身,走到外屋,坐在沙發上,
他點了根煙,靜靜抽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已經很深了,四周靜悄悄的。鄰居家的燈都滅了,只剩遠處幾點亮光。
他走到院子墻角,慢慢蹲下來,
那兒有一小塊地,種著幾棵蔥,他把蔥拔起來,擱在一邊,再用手扒開土。
土有點硬,他扒了一會兒。手指頭都疼了,可他沒停,繼續往下扒。
扒了大概一尺深,指尖碰到一個硬東西,
他扒開浮土,露出塑料布裹著的軍綠色鐵箱子,
他打開箱子,里頭是電臺和密碼本,
這臺電臺是毛人鳳親自配發給他的,是保密局配給共產黨內部最高級別潛伏人員的緊急聯絡設備。
這臺電臺跟了他十幾年,從重慶帶到延安,從延安帶到華北,從華北帶到天津,
藏在哪他都記得,有時候藏在墻縫里,有時候藏在地底下,有時候藏在別人家里。
最危險的那次,他把電臺埋在野地里,整整埋了三個月,挖出來時居然還能用。
他摸著那臺電臺,摸著那些旋鈕,摸著那些電線。
然后他站起身,拿著電臺,走進那間空屋子,把門關上。
他坐下來,開始發報,
手指按在電鍵上,一下一下的。嘀嘀嗒,嘀嘀嗒。那些信號穿過夜空飛向臺灣毛人鳳的辦公室、
他發的是:張德發被捕,我可能暴露。海東青。
發完,他關了電臺,把電線拆下來把電臺放回塑料布里,他坐在那兒坐了很久。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年,在重慶,毛人鳳親自找他談話。那時候他才二十出頭,年輕有干勁,毛人鳳問他你愿意為黨國效力嗎?他說愿意。
想起那年,潛入延安。扮成一個進步青年,從國統區跑到延安。一路上,心里頭七上八下的,就怕被人識破。
想起那些年在華北局,開會,學習,搞土改。跟同志們一起吃大鍋飯,一起睡土炕。那時候,他真把自已當成革命隊伍里的人了。有時候夜里醒過來,會愣半天想不起來自已到底是誰。
想起解放后,調到天津。當政保處處長,抓特務,抓了多少記不清了。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里,把電臺埋回原處,把土填平把蔥種回去。
然后他走回那間空著的屋子躺下來了,一直看著天花板。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了,薛淑芬翻了個身伸手去摸,摸空了,她睜開眼床那邊沒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
“樹亮?”她喊了一聲。
沒人應。
她坐起來,又喊了一聲:“樹亮?”
還是沒人應。
她下了床,走到客廳。客廳沒人。廚房沒人。廁所沒人。
她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然后她看見那間空著的屋子的門,關著。
她走過去,推開門。
楊樹亮躺在床上,閉著眼,一動不動。
“樹亮?”她走過去,走到床邊,“你咋還睡著呢,鬧鐘都響了……”
話沒說完,她看見了。
他的臉,白得嚇人。手放在胸口,手里攥著那張全家福。
她伸手去摸他的臉。
涼的。
她愣住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喊出聲來,“樹亮!!!”
那聲音,尖利得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電話打到局里的時候,曹振武正在辦公室喝茶。
他接起來,聽見那邊的話,手里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什么?”
他放下電話,站起來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對著外頭喊:“小周!叫方志遠,跟我走!”
車開到楊樹亮家門口的時候,門口已經圍了一堆人。有鄰居,有居委會的人,還有幾個派出所的民警。看見曹振武的車,人群讓開一條道。
曹振武跳下車,大步往里走。方志遠跟在后面。
屋里,楊樹亮的老婆坐在椅子上,哭得說不出話來。旁邊兩個女同志扶著她,給她遞水,她也不喝。
曹振武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直接走進那間屋子。
楊樹亮躺在床上,閉著眼,臉色蒼白,一動不動。手放在胸口,手里攥著那張全家福。
曹振武看了幾秒鐘,然后轉身,走了出去。
方志遠跟在他后面,出了門。
門口的人群還沒散。看見他們出來,都往后退了退。曹振武沒理他們,徑直走向吉普車。
上了車,他坐在后座上,半天沒說話。
方志遠坐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車子發動了,慢慢往前開。開了一會兒,曹振武突然開口。
“他昨天晚上發電報了。”
方志遠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晚上,”曹振武說,“他用那臺電臺,給臺灣發了個報。我們監聽到了。”
方志遠沒說話。
“電報內容是,”曹振武頓了頓,“張德發被捕,我可能暴露。”
方志遠點點頭。
車子開進公安局的院子,停下來。曹振武下了車,往辦公樓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方志遠站在車旁,看著他。
“志遠,”曹振武說,“你說,他心里頭,最后想的是啥?”
方志遠愣了一下,沒說話。
曹振武看著他,等了一會兒。然后他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方志遠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里。
當天晚上,北京。
劉寶忠坐在辦公室里,燈亮著。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上的表情慢慢放松下來。
“我知道了,辛苦了。”他說完,掛了電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的夜,燈火通明。遠處有汽車的聲音,隱隱約約的。
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煙霧在窗前飄著,慢慢散開。
他想起了王翠平。為了保護黨的事業,保護同志,不惜忍辱負重,直至獻出了自已的生命。
他又想起了余則成。那個在臺灣的同志,在敵人的心臟里,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楊樹亮查王翠平,查了那么久,差一點就要查到余則成頭上。
劉寶忠把煙掐滅,看著窗外。
現在,楊樹亮死了。他最后發的那封電報,是在通知毛人鳳他暴露了。毛人鳳只會以為是張德發被捕后供出了他,不會想到是臺灣有人把他供出來的。
余則成安全了。
劉寶忠站在窗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懸在則成同志頭上的那把劍,終于卸下來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拿起筆,繼續批文件。
窗外,北京的夜,靜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