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徐晨點頭，“我牽掛你，我敬愛你，是以你便是我無情之路上唯一的阻礙。既要成就無情，要么就殺了你，要么就讓我對你的牽掛與敬愛都消失。

　　“所以我用斬緣刀斬斷你我之間的親緣，并從那之后，再也不在意你。”

　　徐月表情一片空白：“……你突然整這出讓我有點猝不及防。接下來我該說點什么？而且這個場合有點不太對吧！”

　　她的插科打諢并未讓徐晨停下。

　　……但以那種面無表情的樣子，說著些類似煽情的話——

　　“以前我總是裝作對一切無情無感的模樣，實則我依然會厭惡，會倦煩，會憎恨。所以我有時會困惑，為什么我不能就按我真實所想，把所有讓我厭惡憎恨的東西都毀掉，只因為這些都不是「無情」該有的嗎？

　　“或許。畢竟連困惑也是一種情緒，我不該擁有困惑，自然也不該還留著對你——我的血親、我的一體兩面——哪怕片刻的不舍和懷念——”

　　——這很詭異，寶子你知道嗎？

　　徐晨：“——即便你總是對我拳腳相向，打打鬧鬧，看起來是我本就不該懷念的那些。是么？”

　　徐月大駭：“什么話什么話！怎么說的我好像虐待了你似的！”

　　但徐晨只是轉頭看向木婧：“你從未有過情緒，就像此刻的我。我仍然記得曾經那些情緒是什么感覺，我想你也是一樣。那么當你還記得，卻再也感同身受不能時，你又是什么感受？”

　　木婧只平靜地：“不知道。慢慢就習慣了。”

　　“是啊，習慣。只要時間夠長，終會習慣的。”徐晨又看向徐月，“但我卻又很清楚一件事——哪怕是現在的、這個依然對你的一切都無動于衷的我，我也不想就這么習慣下去。

　　“可如果我無法習慣，我要如何成就無情？如果我沒有成就無情，為何當我產生這些與無情相悖之感時，我又仍還是「無情」？”

　　“……”徐月怔怔地看著他，有些許遲疑地，“你……你怎么哭了？”

　　徐晨這才驟覺面上那股黏膩的濕意。

　　抬手一抹，又是一把水。

　　他看著被潤濕的指尖，同樣怔怔地：“……是啊，我怎么哭了？

　　“……我怎么還會哭呢？”

　　他喃喃自語。

　　“是啊，無情之人怎么還會哭呢？”

　　平躺在坑底，渾身只剩一雙眼珠和一張嘴能動的青年。

　　他慢慢勾唇笑了。

　　視線越過高空的謫仙，看向更高處去。

　　“何為無情？不知。畢竟具備思想之物，其任何一道波動都可算作為「情」。

　　“如此，無情莫非就只能是塊毫無思想的石頭，或是一臺絕對理智的機械？”

　　唐六的眼里倒映著蔚藍澄澈的天空，目光似聚焦在某處，又似根本只是空洞。

　　“——同樣，這也許會是個人類想不明白的事情。”

　　他笑著。

　　“但「你」從來就是答案本身，因而才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所以仙靈不是，木婧不是，徐晨更不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聆聽著什么。

　　而后話鋒一轉：“不過——”

　　又轉眼看向徐晨。

　　“正如無悔與后悔并不沖突，無情與有情……同樣從來都不是對立。”

　　笑瞇瞇地：“因此，你要是還想不明白的話，今天我們可能就都得死在這里嘍。”

　　徐晨怔住，又突然心有所感，低下頭顱。

　　那里——心臟處。

　　多出了一抹曾如風箏斷線、現又如血脈正安穩搏動著的紅色。

　　——一條紅線。

　　親緣線。

　　他瞳孔微縮，可——

　　他的視線不停在自己心口，與面前的徐月身上來回逡巡。

　　最終，神色慢慢被難以置信完全占據。

　　直到，先前青年那句話撞進腦袋。

　　——無情與有情并不對立。

　　但若真是如此，為何他會因有情而跌落超脫，最后又因情斷而重登「無情」？

　　“畢竟——”

　　唐六低喃。

　　“「心」……就是種會因為對自我的懷疑，而跳動得更加劇烈的東西……”

　　徐晨的心跳陡然加快，似有以往從未重視過的東西，在其中飛速膨脹、直到將整個軀體都填滿。

　　所以他順著那股，在從前一直被刻意忽視、甚至一直在主動壓抑的力量——

　　揚起了嘴角。

　　露出一個笑容。

　　真實的，溫暖的，柔和的。

　　——微笑。

　　徐月抬手指著他，無比震驚地：“啊啊啊啊，你笑了？你剛才是笑了嗎？！”

　　徐晨：“……”

　　他剛翹起的唇角，這一秒又光速落了下去。

　　只是當看著徐月咋咋呼呼的模樣時，唇角還是忍不住又揚了起來。

　　徐月：“啊啊啊——！真笑了！你們看，他真的笑了！”

　　其他人：“……”

　　徐晨笑著，點頭：“對。我笑了。我可以笑了。”

　　而且。

　　這種能肆意笑起來的感覺。

　　——真好啊！

　　徐月：“天啊，這簡直是奇跡！我一會兒一定要買個千響的鞭炮，狠狠慶祝下！”

　　徐晨勾著唇轉身，抬頭看向天空的謫仙。

　　“——那還是等獲勝了以后，你再開始慶祝吧。”

　　唐六便笑著道：“懂了？”

　　徐晨點頭：“懂了。”

　　徐月探著腦袋：“嗯？懂什么了？你什么時候懂的？”

　　唐六勾唇：“那就準備好。”

　　徐月：“啥啊，懂啥了？”

　　徐晨垂眸，淺笑：“早就準備好了。”

　　徐月：“？不兒，到底啥啊？”

　　徐晨瞥她一眼，給出一個有點想看傻子的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再看向天上的謫仙。

　　勾起的唇角浮現一抹寒意。

　　“曾經我總是以為，我想成為、也該成為那個‘不仁的天地’。但現在，我想——變得稍微‘仁’那么一些，把所有人都打成‘芻狗’——也不是不行。”

　　徐月：“……？”

　　戴云澤搖頭失笑，從一旁走了出來。

　　“瞧給孩子壓抑得……”

　　千仞雪同樣上前，贊同點頭：“確實。”

　　古月娜勾唇，雙手環胸：“那么現在——”

　　王秋兒額頭睜開命運之眼，同樣盯著天上的謫仙：“——一切就該齊全了吧？”

　　陸秋楓微笑：“當然。我已等候多時。”

　　“誰不是呢？”木婧依舊平靜地，“我可是從兩萬年前起，就一直好奇并期待著這一天了。

　　“畢竟，小六那個謎語人，一直都沒說他代表的那顆心到底是什么。”

　　徐月撓著頭：“……雖然不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么，現在為什么大家又一副要燃起來的壯烈模樣。但——”

　　她欸嘿一笑：“真的好幸運能遇見大家！我愛你們所有人！”

　　其他人皆是心照不宣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