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周翠蘭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腦子里想了很多東西。
有才進門那會兒,因為婆婆刀子嘴豆腐心,她以為婆婆不喜歡自己,心理壓力特別大。
大到受不了地痛哭。
卻正好被從雨傘廠回來的大嫂撞見。
大嫂把從食堂帶回來的肉包子給了她兩個,然后開導她,跟她說,你很好啊,又孝順又勤快,哪個婆婆不喜歡?
她從來沒被人這么夸過。
大嫂夸她的話,大概是她一輩子聽到的最多的好聽話了。
因為大嫂不斷地鼓勵她,她越來越自信,面對婆婆的“惡言”,漸漸的也不怎么往心里去了。
一旦真的了解身邊的人,就會發現其實她們都是善良樸實的人。
不知不覺,她也深深融入到這個大家庭里,成為了其中的一份子……
她又想到在自己懷孕那會兒,沒什么東西吃,天天都很難受,大嫂在廠里攢了好幾天的糧食,拿回家遞給她的時候沖她笑:吃飽就不難受了。
周翠蘭的淚水打濕了枕頭。
心里的慚愧和悔恨吞噬了她,也喚醒了她深埋在妒忌之下的良心。
于是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她就迫不及待去到了海建家里。
小福還跟著爸爸媽媽一塊兒沉浸在夢鄉中,樓下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這個生怕又被爸爸媽媽丟在家里的小家伙,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睡眼惺忪的小福兩手在這兒摸摸那兒摸摸,直到碰到了人,她才掀開眼縫瞧了下。
發現爸爸還在,媽媽也還在,小福放心了。
她打著哈欠,一個倒栽蔥栽回了床上。
陳桂蘭覺淺,很早就起來做飯,雖說昨天和三弟妹拌了嘴,但她今天依舊打算替三弟妹去照顧倩妮兒。
所以她動作很利索。
聽見敲門的動靜,陳桂蘭還以為是阿就呢。
打開門看到周翠蘭,陳桂蘭愣了愣:“翠蘭,這么早就過來了?”
周翠蘭搓著雙手,有些局促不安地看著她:“大嫂,我……我沒打擾你們吧?”
隨即連忙擠出一個笑容:“我昨天晚上想了想,我覺得你說的對,現在倩妮兒和兩個孩子才是最重要的,我不能為了掙點錢就不管兒媳婦了。”
陳桂蘭和她當了幾十年的妯娌——說是妯娌,其實在一起共同生活這么久,和自家姐妹已經沒有區別了。
她當然了解周翠蘭。
看出周翠蘭的小心翼翼和討好,陳桂蘭的神色溫和了幾分。
“進來坐吧,等會兒做好飯,我們一塊兒給倩妮兒送過去。”
周翠蘭鼻子一酸,她就知道不管自己說了多混賬的話,大嫂都不會和自己計較。
進了屋,她也沒閑著,很殷勤地幫忙。
妯娌倆在廚房里,一個燒火一個做飯。
氣氛沉默了半晌,正當周翠蘭緊張地想要為昨天的事情道歉時——
“翠蘭,我想你是了解我的,你和翠花都有兒子,我呢,這一輩子就兩個女兒。”
當陳桂蘭低低地、緩慢地說出這句話,周翠蘭的心中不知為何一緊。
她抬起頭,透過氤氳的熱氣看著大嫂。
陳桂蘭的面孔在煙霧中若隱若現。
她的聲音很平緩,像是潺潺的水流。
卻也像是沒有生氣的死水。
“大嫂,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阿九和十三兩個多有出息啊,你成了全村羨慕的女人!”周翠蘭試圖緩和氣氛。
“是嗎?可是一樣會有人在背后說,長征這一脈斷了,他絕后了。”
“幾十年前,我聽到的風言風語,足以逼瘋一個女人,也足以讓一對感情和睦的夫妻成為怨偶,換做其他人,家里早就被罵聲填滿。”
陳桂蘭看向她,“翠蘭,可能你不相信,我其實想過跳河。”
周翠蘭呆住了。
跳河?
大嫂這樣的女人嗎?
她那么堅強啊!
周翠蘭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她動了動唇,想要安慰大嫂,可是,她該說什么?
甚至她自己,都曾經在心里陰暗地、卑劣地得意過:看,我比大嫂能干,我生了三個兒子!
她猛地低下頭,抓起地上的木柴,狠狠往灶膛里捅。
“我從生下來,就開始生活在輿論的恐懼中。我是沒爹的野種,我有個不知廉恥的母親,我寄人籬下吃人白食……”
“和長征結婚,他們又說我小小年紀學了我媽那一套,勾引長征,說我忘恩負義,蒲家對我這么好,我卻只想著怎么把他們的兒子往床上引。”
陳桂蘭現在說起陳年往事,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翠蘭,你昨天說了那么多,我其實都懂。我想,你們大概是看到我現在過上了好日子吧,可是我從前受的那些苦,又有幾個人還記得呢?”
“還有……我現在真的很幸福嗎?”
陳桂蘭的聲音忽然開始顫抖。
她說:“你們是不是也忘了,我其實不是只有一個女兒呢?我還有一個大女兒,她已經幾年沒有回家……她成了國家的人才,可能幾十年都要默默地為國家做貢獻,做到什么程度呢?連我這個親媽,都不能去看她,要把她當成死了一樣去過日子。”
周翠蘭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淌下,她咬住唇,不敢抬頭了。
大嫂在哭。
她很努力地掩飾了,但是想到那個大女兒,心碎的母親又怎能完美地堵住宣泄的情緒。
在這之后十幾分鐘,廚房里都只剩下鍋里水沸、灶里火星噼啪噼啪的聲音。
直到陳桂蘭洗了把臉,除了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紅腫的眼泡,看不出她剛剛傷心過。
然后她告訴周翠蘭:“我想每個人都會有讓人羨慕的一面,可同樣的,大家都有自己的坎兒要過去。我就是一個普通人,我的人生不是十全十美,你的也不可能是。多看看自己有的,多想想自己好的,別人的光鮮亮麗,只是你的角度能看到的一面,不代表全部。”
妒忌是人之常情,也十分可怕,要應付外人的妒忌心已經夠累了,她不想再把精力分散在應付自家人妒忌心上面。
陳桂蘭從不否認別人的好,但也從不忽視自己擁有的珍貴之物,所以她才能活下來,并且教出了兩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