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連雨傘廠都放假了。
雨傘廠給每個職工都發放了福利：每人幾把雨傘加兩斤大米。
年年都是如此，蒲家的雨傘都用不完了，于是讓蒲十三拿來宋海建家。
“我家也有，喏。”
宋海建朝放著雨傘的桌子示意，“是楊伯伯給的。”
他家經常私下給楊愛民送海鮮，又天天負責父子倆的早飯，因此楊國強有什么好處也記著他們了。
蒲十三直接把傘扔下，“我家的傘都能擺攤了，拿回去也沒用。倒是阿建你們家，這點雨傘不夠啊，一人都不夠兩把的，所以這些雨傘你們也留著吧！”
等馮玉芬聞聲從廚房出來時，蒲十三已經溜了。
“海建啊，十三來是有什么事嗎？”
“給我們送傘的。”正彎腰劈柴的宋海建頭也不抬道。
馮玉芬搖頭失笑，“這孩子，跑的可真快，像是后面有狗在追一樣。”
她又轉身回了廚房，后天就大年夜了，得趕緊把家里打掃干凈。
連海蘭海生都在大掃除。
“海建啊，一大早這么勤快在劈柴啊！”
宋海建循聲抬頭，看見奶奶馬淑蘭端著一個碗過來。
他挑了挑眉，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還是開口打了招呼的。
“奶，真難得，今天怎么有空過來。”
馬淑蘭笑容滿面的：“前兩天不是分豬肉了，這兩天家里忙的，我也沒時間煉油，這不，昨晚剛把豬油煉了，今兒一早你大伯就說，你們沒分到好肉，讓我給你們送點油渣來。”
“這豬油渣香得很，趕緊來嘗嘗看。”
說著也不管宋海建樂不樂意，直接抓起一塊豬油渣就往他嘴里塞，宋海建這么大個人了，愣是躲不過一個老太太的手。
豬油渣一入口，他就皺起眉頭，隨后低頭看那碗。
碗里的油渣不是那種完整的，大部分都是碎的，也難為老太太愣是從一碗碎渣里找出一塊完整的給他吃。
顯然，這豬油渣是他們吃剩的，或者說，是老太太從宋天祥那幾個孩子嘴里“虎口奪食”的。
想到這里，宋海建簡直無語。
自從三年前那一天，爺爺宋來財被他當面發火罵了一通后，那個老頭兒就沒再踏上過他家的大門。
但是，這不代表宋來財和馬淑蘭對他死心了。
其實起初，宋來財應該是跟家里嚴厲囑咐過的，就當沒三房這些人了。
所以有一段時間，他們見到自己一家子，都是裝作沒看見。
但后來，眼看著每次他跟船，蒲長征都能賺得盆滿缽滿，老太太和宋天祥兩口子都坐不住了。
宋來財要面子，不肯主動低頭，依舊保持著和他們的距離。
但老太太和宋天祥兩口子對自己變得很熱情。
只是，也不知道是他們的條件實在有限，還是他們摳搜，每次拿來討好人的東西，都讓人覺得雞肋。
而不管宋海建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在長輩擺出親善的姿態時，他不能疾言厲色或者是太過冷漠。
不然本來身為受害者的他們，反而會惹上負面輿論。
宋海建自己倒是沒關系，可一旦那樣的話，母親絕對會是首當其沖的受害者。
不就是演嗎？
既然他們要演，那自己奉陪就是了。
至于實際好處，他是一點兒不會給他們的。
可即便如此，他這好臉色還是讓老太太覺得事成有望。
所以，依舊在努力“刷好感”。
“這油渣可是很難得的，海建啊，別說奶奶心里沒有你們兄妹，你那幾個堂哥在家甩臉子發脾氣，奶奶也告訴他們，不能光惦記著自己，也得替三叔家的堂弟堂妹想想……”
馬淑蘭是那種做了一分卻恨不得顯擺十二分的人。
每一次，她都試圖給他們洗腦，告訴他們自己這個奶奶是刀子嘴豆腐心，別看從前對他們多不好，但其實她那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過不去死了兒子的那道坎，她也是個可憐人……
聽得多了，宋海建三兄妹的耳朵都生繭子了。
要是宋海建沒有重生，那他或許會信一兩分。
此時，馬淑蘭絮絮叨叨地走到屋內，不由分說就抓起那些碎油渣，往海生嘴巴里塞。
海生根本不想吃奶奶給的東西，因為小時候，奶奶和二伯娘一起欺負媽媽的畫面，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既然心里有陰影，小小的孩子又如何能偽裝呢？
他使勁躲：“我不要，我不要！”
“你這孩子，這多好的東西啊！”馬淑蘭手落空了，有些油渣掉了，她心疼地趕緊撿起來，直接塞到自己嘴里。
海生見她舔了舔手指，又去抓了油渣遞到自己面前，嚇得趕緊奪門而出。
宋海建剛吐了嘴里的油渣，就進廚房拿了些蔬菜，轉身去找老太太。
迎面剛好碰上一臉驚恐的海生，海生見到哥哥像是看到了救星，狂奔而來。
躲在哥哥背后，他小聲央求：“哥，我不想吃奶手里的東西。”
雖然海生并不是嬌氣的人，平時掉在地上的肉也會撿起來吃，但是奶奶在他心里是一個可怕的形象，他無法親近對方，自然會對對方給予的東西產生抗拒的心理。
別說是掉在地上的油渣了，就算是一個雞腿，他也不會心動半分。
宋海建雖說沒回應弟弟，可他頂在了前頭。
在馬淑蘭因為海生的不識趣而發飆前，他搶先說：“奶，家里今天在大掃除，就不留你吃飯了。這是我們兄妹自己種的菜，拿回去給大伯一家嘗嘗，也算是謝謝他們的惦記了。”
“唉！希望你們不要嫌棄，我們不像大伯有一艘船，現在三兄妹都在讀書，我媽壓力本身就很大，能送出手的也只有我們種的這點菜了。”
宋海建嘆息的樣子還真有幾分誠懇，把馬淑蘭嫌棄的話都給堵了回去。
她只好轉移話題：“你們不是賣東西給雨傘廠嗎？一個月可沒少掙，你媽這還有壓力？我看是她自個兒偷偷把錢拿回娘家，貼補她那些兄弟了吧……”
最后那句話她是壓低聲音嘟囔的，大概也是知道這個孫子護母，怕又惹惱了他。
但如果馬淑蘭真的怕，又怎會當著宋海建的面說這種話？
宋海建絲毫不慣著她，當場變臉，語氣一沉：“奶，我說過很多遍，如果你對我媽再這么不客氣，那就別來我家了！”
見狀，馬淑蘭立馬不耐煩地嚷嚷起來：“行行行！就你孝順，我這個當婆婆的說我兒媳婦幾句話都不行了？說出去叫大伙兒給評評理，真是的……”
宋海建一言不發，只是轉身去拉開了院門，然后直勾勾看著她。
老太太被看得心里瘆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