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名身披漆黑長袍的女子在守衛(wèi)的帶領(lǐng)下步入廳堂。
她面容被一張無紋銀面具完全遮蔽,只露出一雙眼睛——冰冷、幽深,如同古井底部沉埋千年的寒鐵。
她步履無聲,卻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弦上,令兩側(cè)侍衛(wèi)不自覺地后退半步,連呼吸都屏住。
洛倫強作鎮(zhèn)定,起身拱手:“不知圣使深夜造訪,有何指教?”
“無面”并未答話。
她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拂過腰間一枚刻有荊棘與天平的徽記——那是異端審問官的標(biāo)志,象征“以火凈罪,以刃裁妄”。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如冰泉滴落石階,毫無起伏:
“若嵐前領(lǐng)主麾下八百騎兵,全軍覆沒于北境荒原。尸橫遍野,馬無一存。”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洛倫雙眸,“——他們是怎么死的?”
剎那間,洛倫如墜冰窟。
那夜血霧彌漫、銀袍染霞的景象猛然浮現(xiàn)眼前——那兩位“流浪騎士”站在八百名尸體前,衣袂翻飛,宛如神魔。他本以為此事已隨風(fēng)散去,無人知曉,更無人敢追查。
可如今,教廷竟派出了異端審問官!
她很明顯是沖著那兩人來的……她一定已經(jīng)提前知道了什么!
若我承認(rèn)曾與他們接觸,豈非自陷險境?可若否認(rèn)……她既已找上門,怕是早已掌握線索!
洛倫喉結(jié)滾動,強壓心悸,故作困惑地反問:“圣使既然專程來找我,想必已有答案——又何必再問我?”
話音落下,廳內(nèi)死寂。
良久,她才再次開口,語氣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們?nèi)ツ睦锪耍俊?/p>
那聲音不高,卻如寒刃刮骨,一字一句鉆入耳膜,直抵心脈。
廳內(nèi)燭火仿佛被無形之力壓得矮了一寸,光影在“無面”銀面具上跳動,映出毫無情緒的冷光。空氣凝滯如鐵,連呼吸都成了罪過。
洛倫只覺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冰涼。
他深知——異端審問官執(zhí)有教廷特許令,凡子爵以下貴族,若涉“異端”之嫌,可當(dāng)場裁決,無需上報。
自已雖為若嵐領(lǐng)主,爵位卻還未正式獲得皇室承認(rèn),生死只在對方一念之間。
若直言二人去向,便是背信棄義;若矢口否認(rèn),又恐激怒此女,招致殺身之禍……
千鈞一發(fā)之際,洛倫忽然垂眸,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苦笑,聲音低沉而誠懇:
“貴使明鑒——那二人未曾進(jìn)入過若嵐,也未留姓名,亦未言去向。我本欲盤查,可……”他頓了頓,抬眼望向“無面”,眼中滿是無奈與敬畏,“您也知八百騎兵被二人盡數(shù)覆滅之事,他們離開時,衣不染塵,步履如風(fēng),我屬下將士無一人敢追。我一個小小邊城之主,又如何敢攔?又如何敢問?”
他微微躬身,語氣愈發(fā)謙卑:“不過……倒是曾見那二人朝西而去,很有可能是往沙皇帝國方向去了。”
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未否認(rèn)接觸,又將責(zé)任推給“無法阻攔”的現(xiàn)實;既未編造謊言,又巧妙引導(dǎo)方向——將“無面”的注意力引向更遙遠(yuǎn)的沙皇帝國,而非自已這座小城。
“無面”靜立片刻,面具下的目光如深淵凝視。
終于,她緩緩轉(zhuǎn)身,黑袍無聲拂過地面,如同夜色本身在移動。
“記住,”她臨出門前,留下最后一句,輕如耳語,卻重若山崩,“若你隱瞞半字,不止是你,就連整個若嵐城……都將從地圖上抹去。”
話音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唯余寒風(fēng)卷起門簾,獵獵作響。
洛倫雙腿一軟,幾乎跌坐于地。
他扶住案幾,深深喘息,胸口如壓巨石。
良久之后,洛倫才緩過心神。他望向西方,眼神復(fù)雜,既有后怕,亦有愧疚。
“二位恩人……”他低聲喃喃,聲音幾不可聞,“愿你們走得夠遠(yuǎn),快些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窗外,殘月如鉤,照著空寂長街。
風(fēng)過處,似有劍鳴遙遙傳來,又似只是幻覺。
英格列帝國的邊境關(guān)隘,名為“斷龍口”,兩山夾峙,僅容一車通行。
高聳的石墻上插滿鐵矛,哨塔林立,巡邏士兵身披重甲,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過客。
尋常商旅需驗三道文書、搜五次身,稍有疑點便被抓起來盤問。
然而,當(dāng)沈陌、華天佑、阿爾伯特三人策馬行至關(guān)前,阿爾伯特只將那能證明七星身份的鉆石身份牌輕輕一揚,而后貼在了自已胸口——
整座關(guān)隘,竟如潮水退去般肅然無聲。
守關(guān)百夫長疾步奔下臺階,單膝跪地,頭顱低垂,聲音顫抖:“參見阿爾伯特大人!”
身后百余名士兵齊刷刷跪倒,鐵甲鏗鏘,聲震山谷。
連城樓上的弓弩手都收起了箭矢,仿佛那枚令牌本身便是一道不可違逆的神諭。
華天佑與沈陌垂首跟在阿爾伯特身后,扮作兩名沉默隨從,衣著樸素,甚至故意沾了些塵土。
可即便如此,無人敢多看他們一眼——只因七星之名,在這片土地上,早已超越爵位、軍權(quán),近乎一種天地間最強戰(zhàn)力的信仰。
“放行!”百夫長高喝,聲音中帶著敬畏,“開閘門!清道!”
厚重的鐵閘轟然升起,銹蝕的鉸鏈發(fā)出沉悶如龍吟的聲響,仿佛整座山門都在為來者躬身。
兩側(cè)士兵執(zhí)戟而立,甲胄森然,目光低垂,連呼吸都壓得極輕——不是出于禮節(jié),而是源于骨髓深處的敬畏。
那枚貼于阿爾伯特胸前的七星鉆石牌,在斜陽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竟比帝國國旗更令人心悸。
三人策馬緩行,蹄聲清脆,回蕩在狹窄的石壁峽谷之間,如同鐘磬齊鳴。
風(fēng)從谷口灌入,卷起沙塵與枯葉,卻不敢拂過他們的衣角,仿佛連天地亦知——此乃七星通行,凡俗退避。
直至走出十里之外,荒原遼闊,暮色四合,華天佑才輕輕勒住韁繩,側(cè)首望向阿爾伯特,眼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低聲嘆道:“阿爾伯特,沒想到‘七星’之名,竟能令帝國邊軍俯首如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