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星地。
天工閣的基石,最大的瑰寶,亦是最大的謎團。
無人知曉這座宏偉得超乎想象,懸浮于“天外天”云海之上的巨型環形建筑究竟是何人所建。
天工閣的傳承記載語焉不詳,只言其乃“先人遺澤”、“天賜機緣”。
所有閣中弟子只知道,天工閣因發現并占據了它而起源,因不斷研究、修復它,并打造出那些巨巨型機關而興盛,最終成為雄踞一方的頂級勢力。
它龐大到令人窒息,環形結構并不完整,多處可見巨大破損與后來盡量還原的修補痕跡。
平日里,只有外圍區域被激活,用于大型機關的鑄造與研究。
據古老卷宗記載,唯有圣境強者的浩瀚神識與磅礴偉力,才能勉強引動其全部威力,發揮其傳說中“鑄星造物”的真正威能。
天工閣立閣以來,漫長歲月中,只有那位驚才絕艷的開山祖師在時,曾展現過這座巨物的全部風采。
自祖師五百年前毅然深入某處絕險秘境探尋上古之謎,最終音訊全無、神秘失蹤后,鑄星地便沉寂下來。
直到三百年前,元繁熾橫空出世,成為閣內第二位圣境,才逐步將其喚醒。
但即便是元繁熾執掌天工閣的這三百年,她也從未下令,或者說從未有過必要,去全面喚醒這座沉寂巨物的完整建造陣列。
它更像是一個象征,一個終極的后盾,靜靜地懸浮在那里。
此刻,元繁熾卻下達了集中全閣資源,準備全面啟動鑄星地的命令。
究竟是多大的事,多可怕的危機,才需要將這尊沉睡的奇跡徹底喚醒?
無人知曉,亦無人敢問。
老祖的權力是無限的,青銅大殿內的命令已下,整個天工閣開始為這前所未有的指令全速運轉。
將任務吩咐下去后,元繁熾獨自一人,踏入了鑄星地內。
她獨自漫步在廣闊平臺上,打量著那些熟悉,又因后世修補而顯得有些陌生的構造。
眼前這龐大造物上,處處可見后世天工閣修補和改造痕跡。
許多區域,因為千年前那場最終之戰的波及而嚴重損壞。
天工閣為了修復它,耗費了數百年光陰,投入了海量資源,一代代天才機關師嘔心瀝血,才讓它重新動了起來。
元繁熾漫步到環形結構內側一處廣闊的平臺上,這里正對下方無垠的云海,視野極佳。
往事浮上心頭。
這座被天工閣尊稱為“鑄星地”的宏偉環形建筑,其原型,正是她前世所造的千械工坊。
祝余在最后清醒時,剝離了那段時間,但并未,也無法將那個時代留下的所有痕跡一并抹除。
機關城的遺跡就留了下來。
天工閣的開山祖師,無疑是一位氣運與才華皆屬頂尖的人物。
他發現了那座深埋于地底的機關城,并成功發掘了其中保存相對完好的“千械工坊”區域。
以此為基石,他開創了天工閣,并將從中破譯出的部分機關術奉為獨門秘傳,獨占了機關術的秘密,走上了崛起之路。
也正是這次驚天發現帶來的巨大收獲,讓天工閣上下對“考古挖墳”產生了狂熱的興趣。
既然中原地下藏著如此瑰寶,那其他地方呢?
是否藏著更驚人的秘密與力量?
于是,瘋狂地收集、發掘、研究一切古老遺物,成了天工閣深入骨髓的傳統。
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不可避免地接觸到了那個被抹去時代殘留下的一些未被完全清除干凈的痕跡,并驚為天人。
最終,那位圣境祖師,在一次深入某座千年遺跡時徹底失去了音訊。
生不見人,死不見尸。
天工閣做了最壞的打算。
生死不知,那就當作是死了。
一位圣境的失蹤,對任何勢力都是沉重打擊。
自那以后,天工閣行事才不得不收斂了過往的部分張揚。
雖然底蘊猶在,但少了圣境強者的絕對威懾,終究不敢再如祖師在時那般肆無忌憚。
回想起天工閣這些年的作風,包括她自已年輕時對禁術的狂熱,元繁熾自嘲地笑了笑。
“沒想到,”她自言自語道,“機關術…竟走上了一條與它的初衷,背道而馳的路…”
“是啊…”
一道略有些沙啞的女聲,突兀地接上了她的話尾。
元繁熾神色未有絲毫驚惶,仿佛早就知道有人在那里。
“初心和現實,理想與實際…總是如此,難以兩全,在世事變遷中面目全非,甚至走向反面。這是人性,也是世間常理。”
那聲音繼續道。
“不過…這群后來者,也并非一無是處。”
“他們保住了機關術,沒有讓它徹底湮滅在塵埃里。幾百年的修補與探索,雖然路子可能走偏了些,但也有可取之處。”
聽到這里,元繁熾才轉過頭,看向自已身旁。
那里,站立著一個女子,負手而立。
身高與她相仿,體態勻稱,穿著一身利落颯爽的純黑色勁裝,勾勒出矯健優美的線條。
長發如墨,簡單束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與修長的脖頸。
她的容顏和她一模一樣,一樣的令人過目不忘。
只是線條更為硬朗一些,眼神也更加銳利。
“天工閣后來鉆研的那些生體轉換秘術,思路雖顯邪詭,但也有用。”
“若當年我們能掌握此法,再輔以祝余的凈化之力滌除隱患,或真能在短時間內制造更多強者。而非僅靠我等五人,與無數將士以血肉之軀拖延時間。”
說完她又輕輕搖了搖頭,仿將那無用的假設甩開:
“不過,過往已成定數,說這些也改變不了什么了。”
她看向元繁熾,那與她肖似的臉上,掛著淡淡笑意:
“路走偏了,可以再修正。火種未滅,就還有重燃正確火焰的可能。”
“關鍵在于,握有火種的人,是否還記得最初為何要點燃它,又是否愿意,付出代價去撥正方向。”
“機關術,終究還是履行了工具的職責。予人便利,甚至賦予凡俗些許超凡之力。”
“它做了它該做的。但,不夠,遠遠不夠。”
元繁熾迎著她的目光,
“所以,我們需要更強大的機關,靈魂熔爐還是太冒險了,得造些更可靠的東西。”
“這東西是你造的,幫我。”
黑衣女子靜靜看了她一會兒,笑了。
“當然,你我本是一體,而且…你也幫我實現了愿望。”
“愿望?”元繁熾習慣性歪了歪頭,“什么愿望?我怎么沒印象?”
“沒關系,我自已清楚就好。”
她笑得神秘莫測,面容開始變得模糊。
“等等——”
元繁熾還想追問,黑衣女子的身影已消散在鑄星地幽暗的光線中,像從沒出現過一樣。
仿佛一直是她自言自語。
……
南疆,巫神殿。
石柱撐起高闊的殿頂,光線幽暗,唯有幾處火盆與鑲嵌在壁上的熒光礦石提供照明。
絳離的一道分身端坐在神巫主位之上,戴上了青銅面具,換回了那身纏滿繃帶的打扮。
下方是數十名地位最尊崇的南疆大巫,一個個站得筆直,目不斜視。
麾下最得力的大巫蒼兕尚在中土大炎未歸,她便指派了另外兩名資歷深厚、行事穩重的巫,前往南疆邊界迎接天工閣的使團。
南疆和天工閣已經有過合作,所以沒那么強烈的警惕心。
隨后,更重要的命令下達。
各部即日起整頓族中戰力,清點庫存蠱蟲與秘藥,進入戰備狀態。
沒有具體說明敵人是誰,也沒有解釋緣由。
“風暴將至。”
絳離的分身只說了這四個字,面具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神殿的穹頂,看到了冥冥中匯聚的陰云。
殿內幾位大巫聞言,心中皆是一凜。
這等規模的備戰指令,在南疆從未有過。
但他們臉上沒有露出半分遲疑或詢問,只是將頭顱垂得更低。
“謹遵神巫之令!”
神巫統御南疆已逾六百載,她的意志就是一切。
她說風暴將至,那便一定有風暴將至。
他們需要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徹底的方式,執行她的每一個命令。
眾巫退出大殿,各自疾行而去,空曠的大殿內,只剩絳離獨坐。
她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朵瑰麗紫蓮,在她掌心中綻放。
絳離透過面具,靜靜凝視著掌中這朵紫蓮:
“論及操弄蠱蟲,培植奇花異草,還是你更擅長些。”
空靈的輕笑,在巫神殿中幽幽回蕩。
那朵懸浮于絳離掌心的紫蓮,隨著笑聲輕輕一顫。
剎那間,殿內所有光源散發出的光芒,盡數被染上一層深淺不一的紫色。
整座宏偉的巫神殿,被這突如其來的紫光浸透,猶如墮入了某個光怪陸離的幻夢之境。
氤氳的淡紫色霧氣自殿角、地縫滲出,霧氣漸濃處,一道嬌小玲瓏的身影緩緩走出。
她穿著一身裁剪別致的深紫色裙裾,銀白短發齊肩,映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瑩白剔透。
五官精致得如同最完美的玉雕,美得虛幻。
最奪人心魄的,是那雙眸子。
晶瑩剔透的紫水晶色,在這張過分美麗的臉上熠熠生輝。
紫裙少女走到絳離面前,微微歪頭,紫水晶般的眸子定定地注視著面具后的眼睛,似在打量著她。
“看著可比我那時威風,但對自已就這么沒有信心么?”
她開口,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絳離看著眼前這個與自身氣息同源,卻又截然不同的存在,聲音平穩無波:
“這與信心無關。我的實力,確實不如你。”
“這世間靈氣總量,今非昔比。”
“哦?”
紫裙少女眨了眨紫眸,笑容不變,似乎等著她的解釋。
“自天脊平原終戰,他強行抽取并分流天下靈氣,開辟新界,重定輪回之后,這方天地間的靈氣便被分流了不少。”
絳離緩緩道來。
“誕育圣境,比往昔艱難十倍不止。已成圣境者,想要更進一步,也遠比前人艱難。”
非是天賦不如,而是資源不足。
“再者,”絳離嘆息一聲,“毒蠱一道…南疆現存之傳承,比之你所處的時代,亦顯衰微。”
“可以正常修行后,又有多少人,還愿意去鉆研那些需要與毒蟲穢物為伍,進展緩慢又兇險莫測的蠱術呢?”
“這些年,蠱術幾乎沒什么長進,遠不如以前沒得選的時候進步快。”
“是嗎?那還真是可惜呢。”
銀發少女也跟著嘆了一聲,看起來感覺頗為遺憾。
“而且,”絳離眼神銳利起來,“你也有所保留,不是嗎?”
“自六百年前,我初登圣境之時起,”絳離握緊了巫杖,沉聲道,“便一直能感覺到,神魂深處,有一部分無法看透,無法掌控,明明與我同源,卻隔著一層無形的壁壘。”
“起初,我以為是自身修煉尚有瑕疵,乃心性不穩之故,又或者是蝕心紫魘的隱患,甚至心魔雛形。”
“為此,我翻閱了南疆所有秘典,試圖尋找答案或化解之法,卻始終一無所獲。”
“直至前世記憶蘇醒后,阿弟將往昔真相逐一告知,當年天脊平原一戰,為助他穩固瀕臨潰散的心神,我們五人皆曾燃燒神魂,將一部分靈魂融入他的意志,助他穩固心神。”
“而后來世的重逢…”絳離的語氣沉重了一些,“不僅是在昭華師祖的指引下,與我們再續前緣,實則也是他跨越輪回,將我們缺失的這部分交還給我們的過程。”
“那時我方知曉,那一片我窮盡六百年亦無法煉化、無法洞察的晦暗…究竟是什么。”
絳離一字一句道:
“我神魂中那部分始終無法融合、無法看透的,并非雜質,亦非隱患,而是…屬于我前世的一部分靈魂。”
絳離向前邁了半步,聲音陡然嚴肅:
“但即便知曉其來歷,我依然無法將之融合,它還是被一股力量隔絕著。”
她凝視著銀發少女,質問道:
“是你做的,對嗎?”
“為什么?”
“為何要在我自已的神魂里,設下枷鎖?為何要阻止‘我’,成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