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伯特聞言,臉上竟浮起一抹少見的赧然。他撓了撓后腦,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仿佛被夸贊的是別人,而非自已:“華先生莫要誤會……他們敬的不是我,是‘七星’這兩個字。”
他勒馬停步,韁繩輕挽,目光越過荒原盡頭起伏的沙丘,落在遠處幾座孤寂烽燧上——那些石塔早已斑駁,卻仍如沉默的哨兵,守望著這片被血與火反復犁過的土地。
他的聲音漸漸沉穩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肅穆的莊重,仿佛在講述一段刻入骨髓的信仰:“幾百年前,六國之間戰亂不休。城池今日屬英格列,明日便插上沙皇帝國的旗幟;百姓昨日耕田,今夜已成焦土枯骨。那是個沒有明天的時代,只有刀鋒與哀嚎。”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撫過胸前那枚徽記,如同觸碰一段沉重而神圣的歷史。
“直到‘七星制度’確立——由六國君主、教皇共同見證,以星晶令為憑,擇天下最強七人,立為武道之極。自此,再無一國敢率先挑起全面戰爭。”
“因為七星,代表的不是某一個人,”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華天佑與沈陌,“而是一種……平衡。六國共同承認:七星乃天下最強七人,無論出身貴賤、無論來自何方,只要能擊敗現任七星中的任何一人,便可奪得星晶令,成為新的七星之一。”
聽到此處,沈陌眸光微凝,心中豁然貫通——難怪那日華天佑擊敗他,阿爾伯特會仰天大笑,高呼“七星易主”!
原來這并非虛言,而是制度本身所允諾的更替之道。
勝者承名,敗者退隱,七星之位,本就屬于這片大地最強的七人。
阿爾伯特望向二人,眼中閃爍著近乎虔誠的光芒,繼續道:“七星雖享至高特權——可組兵一千而不需任何人認可,可犯死罪而免于審判,可直入王宮面君而不跪——但更重要的,是我們是這亂世的‘錨’。”
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鐵:“只要七星尚在,六國之間便不敢輕啟戰端。因為誰都清楚,一旦戰火蔓延,七星有權介入調停,甚至……廢黜一國之君,乃至與教皇對峙。”
華天佑沉默良久,眸中閃過一絲明悟,如暗夜中劃過一道銀電。
原來如此,這看似榮耀加身的“七星”,實則是一柄懸于六國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既賜予無上權柄,又背負維系和平之責。
正因如此,六國才甘愿讓渡部分主權,承認這群“非官方”的武者凌駕于律法之上,成為這片土地真正的仲裁者。
“難怪,”沈陌終于開口,聲音如風掠過沙礫,平靜卻深不可測,“你孤身一人在荒原苦修,無人護衛,亦無隨從。”
阿爾伯特咧嘴一笑,豪氣頓生,眼中燃起少年般的熾熱:“真正的七星,何須扈從?我的劍,就是我的國界;我的名,就是我的律法!”
晚風拂過三人衣袍,卷起細沙,在斜陽下織成一片金霧。
遠處狼煙寂寂,城郭隱現于地平線盡頭,如同沉睡的巨獸。
在這片以鐵與血書寫的土地上,“七星”二字,早已超越武力,成為秩序本身——是恐懼,是敬畏,更是六國百姓心中最后一道不滅的燈。
......
自離開斷龍口,三人繼續往西北深入,正逐漸靠近沙皇帝國的方向。
荒原漸盡,丘陵起伏,枯林與石城交錯如棋盤。這一路上,風沙未歇,刀光亦未斷。
幾伙馬賊,或藏于斷崖,或伏于古道,遠遠望見那枚懸于阿爾伯特胸前的七星徽記,便如見鬼神,倉皇遁逃,連馬蹄都不敢揚起塵煙。
可也有不信邪者—,一伙自稱“黑狼”的悍匪,頭領曾是一名騎士,自負眼力過人。
他瞇眼打量三人,嗤笑:“七星?呵,真七星怎會帶兩個灰頭土臉的隨從?定是偽造令牌的流寇!”
他賭的是人心之虛,賭的是名號可偽。
可他賭錯了。
阿爾伯特甚至未等華天佑或沈陌開口,只冷冷一瞥,身形已如鷹隼掠空。
劍光未起,殺意先至。
他出手極快,卻極簡——只是簡單的砍劈,便將那伙人殺得人仰馬翻。
自此,再無盜匪敢近三人十里之內。就算偶有馬賊斥候遠遠窺探,一見三人,便如見瘟神,倉皇遁入沙丘,連馬都不敢騎快。
而一路行來,阿爾伯特始終沉默如影。
他從不問二人要去何處,亦不探聽他們所為何事。
在他心中,既已拜華天佑為師,便當恪守弟子本分——師父若不說,便是不該知;師父若前行,便是該追隨。
只是夜深人靜,篝火微明時,他偶爾會抬眼看向沈陌。
那人總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玄袍如夜,目光悠遠,似在觀星,又似在思量萬里之外的某個人。他從未出手,從未言語多余一句,可每當華天佑有所決斷,總會先以極細微的角度望向他,仿佛在請示,又似在確認。
師父武功通神,十招敗我如戲孩童……可他對這位沈先生,卻始終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謹慎。
難道……沈先生才是真正的主上?
他的實力,是否……還在師父之上?
這念頭如藤蔓纏心,越扎越深,卻始終不敢問出口。
直到這一日,三人已能遙見遠方沙皇帝國邊境——那座被稱為“鐵冕堡”的雄關,巍然矗立于赤色山脊之上,堡頂高懸一面黑底金紋戰旗。
風中已隱隱傳來鐵甲鏗鏘與戰馬嘶鳴。
就在此時,沈陌忽然勒馬停步,轉首望向阿爾伯特,聲音平靜如常,卻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阿爾伯特,你一路上與我們同行,可曾好奇……我們的目的地?”
阿爾伯特一怔,隨即下意識挺直腰背,如同面對考校的學徒。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弟子不敢妄問。但……若先生愿說,弟子洗耳恭聽。”
沈陌凝視著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翻涌,最終卻只化作一抹極淡的笑意,如月下薄霜,清冷而鋒利:“我們此行,是去找無敵公。”
“無敵公!”阿爾伯特瞳孔驟然收縮,呼吸一滯,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