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陰影如水波般蕩開。
華天佑緩步走出,銀袍在燭光下泛著柔和圣潔的光暈,仿佛他本就該是這圣堂中的一部分。
他面容平靜,眼中無喜無怒,只有悲憫與莊嚴。
梅森男爵猛地一怔,瞳孔驟縮。
他方才心神全系于二子之罪,竟未察覺房中還有第三人!更令他震驚的是,這位“傳教士”竟能隱匿氣息至此,連他這個老練的領主都毫無所覺。
“您……您一直在此?”男爵聲音微顫,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自刺客入窗前,便一直在此。”華天佑微微頷首,語氣溫和,“艾德里安少爺設局引蛇出洞,我不過略盡守護之責。”
梅森男爵眼眶一熱,雙膝一軟,竟當場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聲響:“圣使大恩,梅森粉身難報!若非您……我不僅失子,更將鑄下大錯,險些被逆子蒙蔽至死!”
華天佑連忙上前扶起他,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男爵言重了。我等奉教廷圣命傳道而來,只為濟世救難,何敢居功?”
梅森男爵站起身,老淚縱橫,又想起什么,臉上頓時浮起深深的羞愧與不安。
他低頭看著自已凌亂的睡袍、散亂的鬢發,又瞥了一眼地上碎裂的藥瓶與血跡,聲音哽咽而低微:
“圣使……實在……實在慚愧。讓您親眼目睹我梅森家這等丑陋不堪的骨肉相殘……這等……這等鬧劇……”他幾乎說不下去,雙手顫抖著掩面,“我愧對先祖,更愧對教廷垂憐啊!”
華天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如月照寒潭:“家門不幸,人之常情。正因有黑暗,才更顯光明之可貴。艾德里安少爺能識破陰謀、堅守仁心,正是梅森家風未墮之證。男爵不必自責。”
艾德里安也上前一步,扶住父親顫抖的手臂,聲音堅定:“父親,從今往后,銀鬃城只會向前,不再回頭。”
燭火輕輕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漸漸融為一片。窗外,月光清冷如舊,但銀鬃城的夜,已悄然透出黎明的微光。
......
翌日清晨,銀鬃城沐浴在初升的金輝之中。
尖塔上的銅鐘敲響九聲,悠遠回蕩,宣告一場隆重的儀式——艾德里安·梅森的正式繼承大典。
城堡主廣場鋪滿猩紅絨毯,直通高臺。
兩側站滿銀鬃鐵騎,甲胄锃亮,長戟如林,旌旗獵獵翻飛,繡著梅森家徽的雄獅在晨風中昂首咆哮。
全城百姓齊聚,仰望著高臺上那道挺拔身影——艾德里安身著深藍禮袍,肩披銀鬃紋章斗篷,胸前佩戴家傳獅首玉佩,面色雖仍略顯清瘦,眼神卻如淬火之劍,沉穩而銳利。
典禮至高潮,他忽然走下高臺,在萬眾矚目中,徑直走向觀禮席上靜坐的華天佑與沈陌。
全場寂靜,唯有風拂過旗幟的獵獵聲。
他停在二人面前,深深一躬,聲音清晰傳遍廣場:“今日我艾德里安能立于此處,承繼家業,非因天命,而因恩義。”
他抬手指向華天佑,“若非二位圣使出手驅除我體內瘴毒,我早已化為冰冷的尸體;更因圣使洞察奸佞,助我識破親弟之謀,方免銀鬃城陷入內亂!”
他又轉向始終沉默的沈陌,眼中滿是敬重:“二位之恩,銀鬃城永志不忘!”
百姓嘩然,隨即爆發出震天歡呼。
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高呼“圣恩浩蕩”。
陽光灑在華天佑銀袍上,熠熠生輝;沈陌玄衣如墨,垂眸不語,卻如深淵映日,令人不敢逼視。
......
典禮結束后,艾德里安親自將二人引入書房。
他從檀木匣中取出一卷燙金羊皮文書,鄭重遞上:“二位即將西北行沙皇帝國,路途遙遠,多有險阻。此乃父親親筆簽署的通行文書,加蓋銀鬃城印與教廷協約章,沿途關卡皆可暢通無阻。”
他又展開另一封信箋,火漆印上壓著梅森雄獅徽記:“此外,西北諸城領主,或為我父舊部,或與銀鬃城有姻親之誼。此信可為引薦,凡持此信者,皆當以貴賓之禮相待。”
他頓了頓,目光誠摯:“沙皇帝國與英格列帝國,雖然相鄰,但分屬不同種族,兩國民間互有敵視,若二位離開了英格列帝國的邊境,為了你們的安全,請直接將介紹信銷毀。”
......
銀鬃城的晨霧尚未散盡,東門關閉的余音猶在回蕩,一匹快馬卻已自西北官道疾馳而來。
馬蹄踏碎露珠,濺起泥塵如煙。騎士身披教廷黑金紋章斗篷,胸前圣徽熠熠生輝,腰間懸著象征執事身份的“三環權杖”——正是英格列主教區的真正圣使,奧古斯丁·雷文。
他本接到二少爺雷納德的求助信所召,本為救治“命懸一線”的艾德里安而來。可當他踏入城堡主廳,卻見艾德里安精神矍鑠,正與父親商議軍務,面色紅潤,步履穩健,哪有半分中毒之相?
梅森男爵與艾德里安立即迎上,態度恭敬卻不卑微。
艾德里安親自上前,深深一禮:“尊敬的圣使大人,實在抱歉讓您白跑一趟。我的病……已被教廷兩位路過的教廷傳教士治愈了。”
他眼中閃爍著由衷的感激,語氣熱切:“那兩位圣使真是神跡化身!一位名喚華天佑,銀袍素凈,言辭溫潤;另一位是他的靜默助手,玄衣如夜,從不言語。他們以‘神圣力’驅除我體內瘴毒,若非他們,我早已魂歸峽谷!”
梅森男爵也連連點頭,聲音激動:“是啊!若非親眼所見,我都不知圣神力竟能超脫常理,使人懸浮半空......”
然而,奧古斯丁圣使的臉色卻越來越沉。
他眉頭緊鎖,指節無意識地敲擊權杖,眼中疑云密布。
待梅森男爵的話音落下,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銳利:
“你們說……他們驅除了艾德里安體內的萬里峽谷的瘴毒?”
“正是!”艾德里安肯定道。
“還施展了‘踏空步虛’?”
“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那位靜默之仆凌空三丈,衣袂未揚,穩如磐石!”
奧古斯丁緩緩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父子二人,語氣陡然轉冷:“男爵大人,艾德里安少爺……恕我直言——你們被騙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教廷高層特有的威嚴:“萬里峽谷的瘴毒,乃上古戰場怨煞與地脈濁氣混合而成,連我身為執事級圣使,亦只能以圣水延緩其擴散,絕無可能徹底驅除!此等凈化之力,唯有各國教區的樞機教主,借‘教廷圣泉’之力方能辦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驚懼:“至于‘踏空步虛’……那已非‘神圣力’范疇,而是……超越人類極限的奇跡!便是教皇陛下,也從未用神圣力展現過此等神技!”
廳內霎時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