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這城鎮(zhèn)的建筑與布局，沈陌心中微動，如古井投石，漣漪暗生。
中原城池，講究“天人合一”——府衙藏于街巷深處，不顯威儀；宗祠立于市井之間，與民同息；即便是皇城宮闕，也講求“中正平和”，不敢凌駕天地之上。
而此地……權(quán)貴高踞云端，百姓匍匐塵土。
那座白玉金頂?shù)某潜ぃ缫话牙麆Υ滔蛏n穹，仿佛在宣告：神權(quán)之下，眾生皆奴。
這便是極西之地的秩序么？
不是共存，而是割裂；
不是治理，而是統(tǒng)治。
華天佑目光凝重，盯著城堡頂端迎風(fēng)獵獵的旗幟——黑底銀鬃馬，鬃毛如焰，正是英格列王國邊境重鎮(zhèn)“銀鬃城”的領(lǐng)主徽記。
沈陌微微側(cè)首：“天魔君，現(xiàn)在，詳細(xì)說說——你要?dú)⒌娜耍烤故钦l？”
華天佑深吸一口氣，眼中血絲隱現(xiàn)，聲音低沉如刀刮骨：“是沙皇帝國的公爵-無敵公。”
“無敵公？”沈陌眸光一凝。
單是這名字，便透著一股睥睨天下、不容置喙的霸道。非是自封，而是世人懾服后所贈——因其一生無論戰(zhàn)爭還是武力都未嘗一敗，故稱‘無敵’；因其執(zhí)掌國政，位極人臣，故尊為‘公’。
華天佑雙拳緊握，指節(jié)泛白，聲音顫抖卻字字泣血：“他是沙皇帝國真正的主宰。名義上是公爵，實(shí)則攝政二十年，朝令不出他手，軍令不越他口。當(dāng)年……他與我父親華神勇曾是生死之交，父親信他如手足，視他為唯一可托付后背之人。”
他喉頭劇烈滾動，眼中淚光隱現(xiàn)，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讓一滴落下。風(fēng)掠過草原，卷起塵土，也卷起他眼中深埋多年的恨意與悲愴。
“可他……貪欲無度！”華天佑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似怕驚動過往亡魂，“當(dāng)他知道父親是天魔神的身份，并且父親體內(nèi)有一絲天魔之氣時！他為求突破武道極致，假意設(shè)宴，邀父親參加，實(shí)則布下天羅地網(wǎng)！”
“父親察覺有異，拼死突圍，雖未被當(dāng)場擒殺，卻身中奇毒，真氣逆行，五臟俱損。更狠毒的是……他抓走了我母親！以她性命為餌，逼父親現(xiàn)身！”
華天佑閉上眼，淚水終于滑落，在臉頰上劃出兩道灼痕：“父親自知救人無望，毒已入髓，生機(jī)將絕。他將畢生功力與那一縷天魔之氣，以‘鵜鶘灌頂’之法，盡數(shù)傳予我！只囑托我，回天魔神宗，通過煉魔山試煉，成為新的天魔神！再來報此仇......”
風(fēng)停了，周圍寂靜如墓。
沈陌靜靜聽完，心中如潮翻涌。
風(fēng)掠過草原，卷起枯草與塵沙，也掀動他玄色衣袂，獵獵如戰(zhàn)旗。他望著華天佑那張被仇恨與悲慟刻滿溝壑的臉，他終于明白——為何華天佑愿以余生效忠，只為換他踏足極西；為何華天佑寧可冒死穿越萬里黃沙、冰封雪原、斷魂峽谷，也要回到天魔神宗，參加煉魔山。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復(fù)仇，這是一個兒子，用余生做籌碼，為父母報仇雪恨！
沈陌緩緩抬手，按上華天佑肩頭。
“天魔君。”他聲音低沉，卻如磐石落地，字字千鈞，“從今日起，無敵公之命——由我來取。”
話音未落，華天佑雙膝猛然跪地！
“咚！”
一聲悶響，震起塵土。
他額頭重重磕在地上：“主君！”他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如刀刻金石，“華天佑在此立誓——我之劍，為主君而鳴；我之血，為主君而流；我之名，為主君而存！”
沈陌垂眸，看著那跪在塵埃中的身影——曾是天魔神之子的他，如今卻甘為一介死士；他知道，這一跪，不是屈服，而是托付。
他緩緩扶起華天佑，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起身！你既奉我為主，便當(dāng)與我并肩——看我如何，親手摘下那‘無敵’二字！”
華天佑應(yīng)聲而起，脊背挺直如松，再無半分跪拜時的卑微。
他抬眼望向沈陌，眸中已無悲慟、無恨意，亦無猶豫，唯有一片澄澈如寒潭的忠誠——那不是奴仆對主人的順從，而是戰(zhàn)士對統(tǒng)帥的誓死追隨。
他略一沉吟，壓低聲音道：“主君，極西之地六國，民風(fēng)迥異，律法森嚴(yán)。此地之人，金發(fā)碧眼者眾，膚白如雪，鼻高目深；而我等東方人，黑發(fā)黑瞳，膚色偏暖，身形亦較他們精悍內(nèi)斂。若貿(mào)然以真容行走現(xiàn)身極西之地，必將招搖過市，引人注目。”
“因六國局勢緊張，我們?nèi)粢员緛砻婺楷F(xiàn)身穿越英格列帝國，不等靠近無敵公，便會被抓起來。”
沈陌聽罷，唇角微揚(yáng)，眼中掠過一絲淡然笑意：“相貌的問題…我自有手段，你無需擔(dān)心。”
他負(fù)手而立，沉靜而深不可測。“你只需想好——我們以什么身份立足極西之地。”
話音未落，沈陌右手輕抬，指尖在眉骨、顴骨、下頜處輕輕拂過。
剎那間，骨骼微響如春冰裂隙，肌膚紋理悄然流轉(zhuǎn)。
以沈陌目前那登峰造極的易容術(shù)重塑筋骨。不過三息，他原本清峻如刀削的東方輪廓竟徹底消融，高挺鼻梁如鷹喙，眉骨深邃，眼窩微陷，瞳色轉(zhuǎn)為淺灰近銀，唇薄而冷，膚色白皙如北境霜雪。
最令人驚駭?shù)氖恰菑埬槪古c華天佑一模一樣！
華天佑瞳孔驟縮，幾乎失聲。
眼前之人，分明是主君，卻活脫脫是自已站在鏡中的倒影！連左眉尾那道幼年練劍時留下的細(xì)小疤痕，都分毫不差。
“主君……”他聲音微顫，既驚且敬。
震驚過后，華天佑眼中隨即亮起銳利光芒，仿佛撥云見日。
他壓低聲音，語速加快卻字字清晰：“主君竟能改換容貌至如此地步……那我建議——我們扮作教廷傳教士！”
“六國之一的教廷雖然國土面積最小，但其勢力遍及六國，傳教士可通行無阻。”
沈陌頷首，眸中黑色一閃而逝。
他轉(zhuǎn)身，掌心輕按華天佑面門。
溫潤魔氣如細(xì)雨滲入肌理，華天佑只覺面部微微發(fā)熱，骨骼似被無形之手溫柔重塑。
須臾，他抬手摸向自已的臉——顴骨更高，下頜更方，眼瞳轉(zhuǎn)為湛藍(lán)如海，發(fā)色化作淺褐微卷。再無半分中原武人的溫潤內(nèi)斂，反倒透出極西之地貴族般的冷峻與疏離。
二人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映出一張全然陌生的臉——金發(fā)、高鼻、深目，皮膚蒼白，身形修長，舉手投足間已無一絲東方痕跡。若此刻回到天魔神宗，必定無人能認(rèn)出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