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秋意正濃。
武林盟內張燈結彩,紅綢如霞,處處彌漫著喜慶與肅穆交織的氣息。
明日便是“劍神”沈陌大婚之日,江湖群雄陸續抵達,連秦淮河上的畫舫都掛起了賀燈,整座城仿佛被染上了一層溫柔的朱色。
就在這喧囂與期待之中,一道素衣身影悄然自南京西門而入。
謝欣一襲淡青長裙,未施粉黛,發髻簡單挽起,只簪一支木釵,卻難掩眉宇間的清麗與堅毅。她步履輕緩,目光卻堅定如矢。
守衛見她無名無帖,本欲攔下,可她只低聲一句:“煩請通稟沈少俠——謝欣求見。”
那名字一出,守衛神色微變。他記得,之前華天佑、月玲瓏見到沈陌之后,沈陌便親口交代:“若有一女子名謝欣來訪,無論何時,及時通知。”
于是,守衛無人阻攔,并且很是客氣的帶她去找沈陌。
謝欣穿過回廊,走過掛滿紅綢的庭院,每一步都似踏在往事之上。她想起麒麟寨那天的初見,自已躲在暗處看沈陌與伏江比武,而后鼓起勇氣求他帶自已離開;然后與他一起去到天魔神宗,進入九死一生的煉魔山......
當聽到弟弟謝長空,說起陷害沈陌、嫉妒沈陌時,她心中愧疚如潮,腳步愈沉。
終于,謝欣跟著武林盟的武者,在沈陌居所前,停了下來。
門未關,居所內燭光融融,如琥珀般流淌在紅綢與案幾之間。慕容清正與司徒夢低聲商議明日迎親的儀仗細節,語氣溫柔;而沈陌則立于窗邊,墨衣如夜,背影孤峭如劍。
“主……沈少俠。”謝欣輕喚,聲音微顫,幾乎咬住了舌尖。
她險些脫口而出那個至高無上的稱呼——“主君”,好在她與華天佑一樣,及時剎住,改口喚他“沈少俠”,語氣恭敬而克制,不敢逾越半分。
她深知,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天魔神宗的主君,而是即將迎娶兩位絕色、執掌武林盟的“劍神”沈陌。
沈陌聞聲轉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眸中先是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笑意:“謝姑娘!”他語氣輕緩,卻帶著久別重逢的暖意,“麒麟寨的事,可都處理妥當了?”
謝欣眼眶一熱,深深一禮,身子幾乎要跪下去。可她還未彎膝,沈陌已一步上前,穩穩扶住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卻堅定如鐵。
“不必如此。”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你我之間,何須行此大禮?”
謝欣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閃爍,聲音哽咽:“我……是來向你賠罪的。”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顫抖的嗓音,“我從謝長空——不,是我弟弟司徒長空那里,聽說了他如何設計陷害你,如何勾結凌天成,栽贓你修煉魔功……”
她頓了頓,指尖攥緊衣袖,指節泛白:“我雖不知情,但身為他的親姐姐,也難辭其咎。今日,我代他,向你請罪。”
廳內一時寂靜。慕容清與司徒夢皆停下交談,目光投向謝欣,眼中既有驚訝,亦有動容。
沈陌卻輕輕搖頭,神色平靜如水,他目光柔和,“華天佑與玲瓏已將麒麟寨之事詳述于我。你與弟弟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才血脈重逢,我豈會因他一人之過,遷怒于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卻清晰:“況且,司徒長空所為,是他自已的選擇。你既不知情,又何罪之有?過去之事,我不會再追究。”
謝欣怔怔望著他,她原以為,自已此來,會面對冷眼、質問。卻不料,沈陌竟如此寬宥——不,不是寬宥,而是真正將她視為“天魔神宗謝欣”,而非“司徒長空的姐姐”。
這一刻,她心中那根搖擺已久的信念之柱,終于徹底立穩。
——她曾因身世飄零,被沈陌所救,入了天魔神宗,并視其為歸處;
——她曾因親情重燃,一度猶豫是否該脫離天魔神宗,重回麒麟寨;
——可如今,她終于明白:天魔神宗給予她的,不只是庇護,更是尊嚴與歸屬。她不是麒麟寨孤女,更不僅是司徒長空的姐姐——她是謝欣,是天魔神宗的弟子,是主君座下誓死效忠之人。
這份信念,如火種落入心湖,瞬間燎原。
片刻之后,謝欣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雙手奉上,動作莊重如獻祭——仿佛捧著的不是紙箋,而是一段被悔恨浸透的魂魄。
“對了,這是長空托我轉交的,”她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讓我帶給……司徒夢。”
信封素白如雪,無紋無飾,唯有一枚火漆印于封口。
那火漆呈暗紅之色,中央赫然壓著一道殘缺的劍痕——那是靜天閣弟子若要脫離宗門、自斷前緣時,以斷劍烙印為誓的印記。
司徒夢一直靜坐于側,聞言身形微震,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她緩緩起身,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仿佛那薄薄紙頁重逾千鈞。
沈陌接過信,目光微凝,他未多言,只輕輕轉身,將信遞向司徒夢,動作輕柔得如同交付一段易碎的舊夢。
司徒夢望著那封信,猶豫了片刻。
終究,她伸出手,接了過來。
信封正面,赫然寫著四字:“師妹親啟”。
那字跡清瘦峻拔,一如當年他在靜天閣練劍時,在沙盤上一遍遍寫下的字跡——只是如今,筆鋒里沒了少年意氣,只剩沉郁與枯澀。
而就在此時,謝欣終于得以仔細端詳司徒夢的容顏。
燭光斜照,映得她肌膚如玉,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藏星。一襲月白長裙襯得她身姿清雅如蘭,發間僅簪一支素銀簪,卻勝過萬千珠翠。她垂眸時溫婉如詩,抬眼時清輝流轉,連墻上的蠟燭光影,都似因她而變得柔和。
謝欣心頭猛地一震,幾乎屏住呼吸。
她原以為,月玲瓏已是世間絕色:青衫如水,眸冷如霜,行走間自帶一股魔道天驕的凌厲與妖冶,令人不敢逼視。
可今日一見司徒夢,她才真正明白何為“傾城之貌”。
月玲瓏美得銳利,如月下寒刃;而司徒夢,卻美得溫潤,如晨曦初照的雪山,清而不冷,麗而不妖。兩人各有風華,可若真要相較——那略微的遜色,竟如鴻溝天塹,無法跨越。
謝欣心中驚濤翻涌:世上竟真有如此美麗的女子?不靠脂粉,不憑華服,只憑一眼,便讓人心生敬慕,不敢褻瀆。
難怪長空會因嫉妒而瘋魔……
難怪沈陌拒絕了月玲瓏……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為何司徒長空寧可背叛武林盟、勾結邪修,也要栽贓沈陌。
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絕望。
面對這樣一位師妹,他知道自已永遠無法企及,于是寧愿別人也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