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手掌輕輕貼上無面后腦玉枕穴。
剎那間,一縷溫潤如春水的佛力,如細流般滲入她識海。
無面渾身一顫,脊背如遭雷擊,卻又奇異地松弛下來。
那感覺奇異至極——是一種……包容萬物的寧靜,仿佛久旱龜裂的大地忽逢甘霖,干涸的靈魂被溫柔地浸潤。
佛力所過之處,盤踞泥丸宮多年的紊亂之氣如冰雪消融。那腦海中緊繃的神經,竟開始緩緩舒展,如同被凍僵的藤蔓在春陽下蘇醒。她幾乎要落下淚來——不是因痛,而是因一種久違的“完整感”。
原來……這就是清明的感覺?
可就在此時——
“轟!”
仿佛一道無形堤壩驟然崩塌,海量記憶碎片如決堤洪流,自腦海最深處奔涌而出!
不是有序的畫面,而是破碎的光影、斷續的聲音、撕裂的情緒。
無數畫面重疊、沖撞、撕扯,如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腦髓。
她想尖叫,卻發不出聲;想捂住頭,身體卻被天魔之氣與佛力雙重禁錮。
“不……停下……”她唇齒顫抖,碧眼中血絲密布。
但記憶的洪流已無法遏制。
最后一刻,她看到一張臉——不是教皇,而是一個銀發男子,眼神悲憫如父,對自已輕聲喊道:“愛麗絲!”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三個時辰后。
燭火已燃至盡頭,燈芯“噼啪”爆開一朵微弱的火花。
榻上,無面睫毛輕顫,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碧眸清澈如初雪湖面,卻空無一物——沒有仇恨,沒有恐懼,甚至沒有“自我”。
她茫然四顧,目光落在房間內三人身上:玄袍沉靜的沈陌、銀衫冷峻的華天佑、青衣虬髯的阿爾伯特。陌生。全然陌生。
“你們……是誰?”她聲音清冽,卻帶著孩童般的困惑。
話音未落,身體卻先于意識做出反應!
多年審問官的本能深入骨髓——身處險境,先制敵!
她右手如電探出,五指成爪,直取沈陌咽喉;左腿橫掃,勁風呼嘯,竟帶起三寸塵土!
這一擊,快如驚鴻,狠若毒蛇,赫然是異端審問官的殺招!
然而,華天佑迅速做出反應。
他身形未動,只右手輕抬,食中二指如拈花般一夾——“咔。”
無面的手腕被穩穩扣住,攻勢戛然而止。
她驚愕低頭,只見自已手臂竟無法再進分毫,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銅墻。
“你忘了?”華天佑松開手,語氣平靜如古井無波,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我們不是敵人。”
無面踉蹌后退,脊背重重撞上木墻。她胸口劇烈起伏,仿佛剛從一場溺水的噩夢中掙扎而出。
她低頭看著自已的雙手——骨節分明,指腹覆著薄繭,那是常年習武的痕跡。
她拼命回想,可腦海如同被濃霧籠罩的荒原,空無一物。
沒有名字,沒有過往,甚至連“我是誰”這個最基礎的認知都如流沙般從指縫中滑走。唯有一股深植骨髓的武學本能仍在——經脈通暢,丹田充盈,內息流轉如江河奔涌,分明是頂尖高手之軀,卻困在一個空白的靈魂里。
“那我……我是誰?為何在這里?”她的聲音顫抖,帶著孩童般的無助。
阿爾伯特眉頭緊鎖,低聲對沈陌道:“糟了……沈先生,她是不是失憶了?”
沈陌緩步上前,玄袍在昏黃燭光下泛著沉靜的光澤。他目光如深潭,凝視著無面那雙既清澈又茫然的眼眸,仿佛要穿透那層迷霧,窺見她失憶的真相。
片刻后,他輕輕搖頭,聲音低沉而溫和:“她腦海中的紊亂之氣已平,但記憶卻丟失了,就好像受到了某種精神層面的沖擊……?!彼D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之色,“眼下,我也不知如何助她恢復記憶。但若將她獨自留在此地,一個身負絕世武功卻全然失憶之人,很有可能淪為他人棋子?!?/p>
他轉頭望向華天佑與阿爾伯特,語氣堅定如鐵:“帶她一起走吧。這是唯一的選擇?!?/p>
此言一出,三人皆默然。
他們本去北宮城,就步步殺機。多帶一人,便是多一分暴露的風險??缮蚰把壑泻翢o猶豫——那不是出于憐憫,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大義:若見一人墜入深淵而不伸手,便與施暴者無異。
華天佑微微頷首,收劍入鞘:“好,那就這么辦?!?/p>
阿爾伯特咧嘴一笑,豪氣頓生:“在下并無意見!”
無面怔怔望著三人,心中那股本能的敵意竟悄然消融。她不知他們是誰,卻莫名覺得——在這陌生的環境中,他們是唯一真實的光。
沈陌伸出手,掌心向上,動作從容卻不容拒絕:“你既然想不起自已是誰。但只要你愿意,可以與我們同行,說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無面遲疑片刻,終于緩緩將手放入他掌中。指尖微涼,卻仿佛觸到了某種久違的溫度。
翌日,四人再次踏上行程。
晨霧彌漫,官道兩側麥浪翻涌,露珠在草尖上閃爍如星。
沈陌牽馬前行,華天佑落后半步,目光如鷹隼掃視四方;阿爾伯特則故意放慢腳步,與無面并肩而行,時不時指著遠處山巒或飛鳥,試圖喚起她一絲熟悉感。
無面沉默不語,銀面具在朝陽下泛著冷光。
她偶爾抬手輕觸面具邊緣,仿佛在確認自已的存在。
可每當她望向沈陌背影時,眼中總會掠過一絲連她自已都未察覺的信賴感。
......
他們一路朝著北宮城進發。
越往西行,地勢漸緩,荒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麥田、整齊的溝渠與青瓦白墻的村落。
官道寬闊平整,每隔十里便設一驛亭,亭中有清水、草料與簡陋醫箱,供旅人歇腳療傷。偶有商隊經過,亦無盜匪襲擾,只聞車輪碾過石板的輕響與馬鈴叮當。
華天佑策馬緩行,銀袍在風中微揚,目光卻始終低垂,似在沉思。
這一路所見,令他心中那柄早已淬火百煉、只為復仇而生的劍,竟悄然生出一絲裂痕。
昨日在溪邊飲馬,一位老農見他們衣著不凡,主動遞來新摘的甜瓜,笑呵呵道:“幾位可是去北宮城?那可真是福地!公爵大人下令免了春稅,還派工部修了水渠,今年收成翻了一倍哩!”
前日宿于小鎮旅店,店員一邊擦拭酒杯一邊感慨:“要說這天下,誰對百姓最仁愛?非咱們無敵公莫屬!上月有人冒充稅吏強征‘贖罪銀’,被公爵親衛當場拿下,押回北宮城公審——最后砍了頭,掛在城門示眾三日!”
更有一回,他們在市集聽到游吟詩人在街邊歌頌:“銀發公,鐵心腸,不貪金,不愛香;但使倉廩滿,寧教鎧甲涼……”
每一聲稱贊,都如細針扎入華天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