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
南京城晨光初綻,十里長街早已鋪就紅氈,千盞宮燈高懸于飛檐斗拱之間,金箔剪成的“囍”字隨風(fēng)輕顫,映得整座金陵城恍若披上了霞裳。
秦淮河上畫舫列陣,船頭皆系紅綢,笙簫齊奏《鳳求凰》,聲浪直沖云霄,仿佛連紫金山的松濤也為之低吟應(yīng)和。
今日,是劍神沈陌大婚之日。
南京武林盟總壇——昔日肅穆威嚴(yán)的議事重地,今朝化作人間仙境。
正門兩側(cè),靜天閣弟子身著玄衣銀帶,手執(zhí)玉如意,肅立如松;慕容世家則遣出百名繡娘連夜趕制的“雙鳳朝陽”錦帳,自武林盟大門一路延展至禮堂,其上金線織就的鳳凰振翅欲飛,似要破帛而出,直上九天。
禮堂中央,一座由昆侖寒玉雕琢而成的“同心臺”靜靜佇立,臺上兩柄古劍交叉而置——一為陪伴沈陌出生入死的“太阿劍”,二為擊退海外邪修的“青牛”,劍穗相纏,象征雙姝共許,生死同歸。
巳時將至,正門臺階之上,三人并肩而立,氣度非凡。
居中者,正是今日新郎——沈陌。
他身著玄底金紋婚服,腰束白玉螭龍帶,眉目如劍,眸光澄澈卻隱含鋒芒。
雖面帶笑意,卻自有一股令群雄俯首的威儀。他目光掃過長街盡頭,心中微瀾起伏:“昔日孤身隨師父離開小鎮(zhèn),不過一介無名少年;今朝萬宗來賀,竟成天下共仰之劍神……真是命運弄人?!?/p>
其左,司徒登峰須發(fā)微白,卻精神矍鑠,一身絳紫錦袍繡云鶴紋樣,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來。
他頻頻撫須,低聲對身旁女婿道:“夢兒自小性子冷,從不假辭色于人,唯獨對你……唉,老夫早知你非池中物,今日果驗!”言語間滿是欣慰,更夾雜一絲釋然。
其右,慕容梁則更為外放,紅光滿面,頻頻向遠(yuǎn)處招手致意。他今日特意換上家主禮服,胸前佩玉乃先祖所傳“雙鸞佩”,象征家族聯(lián)姻之重。他側(cè)頭對沈陌笑道:“賢婿莫拘禮,今日你是主角,我與司徒兄不過是替你擋酒的‘門神’罷了!”話雖調(diào)侃,眼中卻滿是慈愛——自洛陽定親以來,沈陌早已被他視如親子。
忽聞馬蹄如雷,震得地面微顫。
河北彭家率先抵達。三匹雪鬃駿馬踏塵而來,馬鞍鑲玉嵌珠,轡頭系金鈴,叮當(dāng)清越。
彭家主年約五旬,虎背熊腰,翻身下馬時聲如洪鐘:“哈哈哈!司徒兄!慕容兄!恭喜?。〗袢针p鳳齊鳴,實乃江湖百年盛事!”他大步上前,拱手深深一揖,態(tài)度熱絡(luò)而不失禮數(shù)。
身后,彭承霄一襲青鋒隊制式勁裝未改,卻在袖口別了一朵紅綢花,顯得既莊重又喜慶。
他快步走到沈陌面前,抱拳朗聲道:“隊長!今日你迎娶雙絕,我這心里……比自已成親還高興!”說罷咧嘴一笑,眼中真誠無偽——作為青鋒隊的一員,雖與隊長沈陌打交道不久,但卻打心底里認(rèn)可沈陌。
沈陌含笑回禮:“承霄兄客氣了。待會兒酒席上,你可得替我多擋幾杯。”
話音未落,遠(yuǎn)處旌旗獵獵,一行二十余人緩步而來,衣甲鮮明,氣勢森嚴(yán)——正是皇甫世家。
皇甫浩天今日竟未穿華服,反而選了一身素錦深衣,腰間玉帶亦無雕飾,神情謙恭至極。
他快步上前,未及近身便已深深作揖,聲音低沉而誠懇:“沈少俠!今日大喜,老朽特攜族中嫡系,特來賀喜!此前種種……是我識人不明,行事偏狹,險些鑄成大錯。今日若蒙不棄,愿奉薄禮,聊表悔過之心?!毖粤T,揮手示意身后抬上十二口紫檀木箱,箱開處,寶光四射:東海夜明珠、西域火浣布、千年雪參、龍涎香、特貢云錦,……無一不是稀世之珍。
皇甫浩天身旁的皇甫輝更是面色復(fù)雜,低頭垂目,不敢直視沈陌。彷佛昔日將沈陌視為眼中釘,是一段難以啟齒的黑歷史,此刻只覺羞愧難當(dāng)。
沈陌目光淡淡掃過皇甫浩天,未顯慍怒,亦無虛偽客套,僅微微頷首:“皇甫家主言重了。過往之事,既已翻篇,今日便只論喜事?!?/p>
一句“翻篇”,輕描淡寫,卻如千鈞壓頂——皇甫浩天心頭一松,又一緊:松的是沈陌未再追究,緊的是對方已無需再與他計較,地位之懸殊,昭然若揭。
隨后,南宮世家乘八寶香車而至,車簾掀處,南宮夫人親手捧出一卷《璇璣圖》,乃其先祖所繪星象秘圖,寓意“天命所歸”;北冥世家則獻上北海玄冰雕琢的“并蒂蓮”一座,晶瑩剔透,寒氣不侵,置于禮堂中央,引得眾人嘖嘖稱奇;東方世家家主親書“劍合雙姝,道貫陰陽”八字匾額,筆力遒勁,懸于高堂......
又過了沒多久,四大書院聯(lián)袂而至,金陵城仿佛驟然被一股浩然文氣所籠罩。
華林、白鹿、岳麓、應(yīng)天四院山長并肩前行,皆著素絹深衣,頭戴方巾,手中各執(zhí)一卷古籍——或為《周禮》,或為《春秋》,或為《大學(xué)》,或為《中庸》。
百余名青衫學(xué)子緊隨其后,步履整齊如一,竹簡輕叩掌心,聲如清泉擊石。他們齊聲吟誦《詩經(jīng)·關(guān)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繼而轉(zhuǎn)誦《禮記·昏義》:“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p>
聲浪層層疊起,直沖云霄,竟引得檐角銅鈴無風(fēng)自鳴,似天地亦為之應(yīng)和。
圍觀百姓紛紛肅立,連喧嘩孩童也噤聲仰望——此非尋?;閮x,乃是文脈與武道共襄的盛典。
然而,在這莊重肅穆的隊伍最前方,一人卻格外醒目。
他未著山長禮服,亦未持典籍竹簡,僅披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靛藍布袍,眉目間卻透著三分狂狷、七分溫潤——正是鬼谷書癡。
沈陌遠(yuǎn)遠(yuǎn)望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心頭猛地一熱,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篝火搖曳的山洞之夜。
那時他尚是迷茫少年,書癡一句“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如星火點燃前路;兩日授藝,《龜息大法》《月宵神功》傾囊相授,并指導(dǎo)《天罡劍訣》、討論司徒登峰的武學(xué),最后直言他乃“天武體”……若無當(dāng)年與書癡的緣分,何來今日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