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大俠？”謝欣眼中閃過敬意，輕聲道，“既然是當(dāng)年他將你救走，那我們謝家……還是要感謝他的恩情?！?/p>
謝長空聞言，喉頭一緊，卻未應(yīng)聲。
他怎能告訴她——自已早已背叛武林盟，被天下視為叛徒？
怎能說，正是因他設(shè)計陷害沈陌，才離開武林盟，與海外邪修為伍？
那些不堪的過往，他不愿讓剛相認的姐姐背負。
于是他迅速轉(zhuǎn)移話題，聲音低柔卻急切：“姐姐，那你呢？這些年……你又是怎么活下來的？”
“我被伏盛以‘養(yǎng)女’的名義養(yǎng)在寨中，”她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針，“說是養(yǎng)女，實則是他為伏江精心準備的聯(lián)姻棋子。他教我識字、習(xí)禮、卻從不許我習(xí)武?！?/p>
她頓了頓，眼中浮起一層薄霧，卻又漸漸亮起微光：“我本以為這輩子只能任人擺布，謝家血仇永無昭雪之日……直到……我遇見了沈陌。”
“是沈陌帶我離開麒麟寨的?！彼Z氣微頓，眼中浮現(xiàn)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感激“若非他的出現(xiàn)，我甚至都不敢想，我這輩子會怎樣.....’”
她抬眼，見謝長空神色微怔，眉宇間似有驚濤暗涌，便柔聲補充：“你或許不知，我口中說的沈陌就是如今名震中原的‘劍神’。”
謝長空心頭猛然一震，如遭雷擊。
——竟是沈陌救了姐姐？
那個他恨之入骨、視為宿敵的男人，竟在多年前救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少女？
那個他認定虛偽、傲慢、奪走他一切榮耀的沈陌，竟曾為姐姐劈開牢籠，贈她自由？
剎那間，胸中積壓多年的恨意如千年冰層驟然裂開一道縫隙，透進一縷久違的微光。
那光不熾烈，卻足以照見他心中偏執(zhí)的陰影。恨意未消，卻已不再純粹。
更令他心神動搖的是，一個念頭悄然浮現(xiàn)：沈陌既然能為一個無名孤女冒死犯險，這份俠義與擔(dān)當(dāng)……倒是配得上夢師妹。
這念頭如山澗細流，無聲無息，卻悄然沖淡了他心中積壓多年的戾氣。那恨，曾如鐵鑄，如今竟裂開一道縫隙，透進一絲微溫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涌的復(fù)雜情緒，低聲問，聲音里多了一分克制的溫柔，仿佛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重逢：“姐姐……那，你被他救走之后，去了哪里？為何如今會出現(xiàn)在這里？”
謝欣垂眸，指尖輕輕絞著衣角，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不能說出自已已入天魔神宗——那“魔宗”二字，足以讓正道中人視她為妖邪，更會牽連此行同行的月玲瓏與華天佑。于是她略作思忖，輕聲道：
“我跟他一起去了塞外，在大漠深處，機緣之下，拜了一位隱姓埋名的高手為師。”她語氣平靜，卻掩不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鋒芒——那是煉魔山五年生死淬煉出的銳氣，卻被她巧妙藏于溫婉之下。
“后來他回了中原，我則留在邊關(guān)，靠教孩童識字、習(xí)武度日?！彼D了頓，抬眼望向謝長空，眼中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復(fù)雜——有感激，有猶豫，還有一絲連她自已都說不清的牽掛，“最近聽聞他要成親……我想，無論如何，該來看看他是否安好。畢竟……他救過我。”
她聲音漸低，幾近耳語，仿佛怕被夜風(fēng)聽見：“途經(jīng)大涼山，想起故地，忍不住……潛入看看。沒想到……竟能遇見你。”
謝長空凝視著她，目光如深潭映月。他看見她眼中的堅韌，也看見那藏在平靜下的風(fēng)霜。
原來，姐姐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流落風(fēng)塵、孤苦無依；她被救走，得遇名師，安然活了下來——而救她之人，竟是他最不愿面對、最想斬于劍下的沈陌。
命運弄人，卻又暗藏慈悲。
他忽然覺得，自已對于沈陌處于嫉妒的恨，或許并非全然正確。
他緩緩伸出手，輕輕覆上姐姐的手背，掌心溫?zé)?，仿佛要將從小到大失散的光陰，一寸寸熨回血脈之中。聲音低沉卻堅定，如磐石落地：“伏盛我已誅殺，宗祠也重新建立，麒麟寨——已重歸謝家。你回家了，姐姐。”
謝欣眼眶一熱，淚水無聲滑落，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滾燙如血。
她反手緊緊握住弟弟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仿佛怕這重逢只是南柯一夢，一松手，便會煙消云散。
祠堂內(nèi)，香火依舊，燭淚堆疊如雪。
而窗外，夜色悄然褪去，天邊泛起魚肚白，晨光如薄紗，輕輕覆上麒麟寨的青瓦與寨墻。
一夜未眠，卻無人覺倦——只因這重逢，勝過千日安眠。
房梁之上，月玲瓏與華天佑始終隱于陰影，未曾現(xiàn)身。
他們知道，此刻的祠堂，只屬于謝家姐弟。
謝欣亦心知肚明——華天佑和月玲瓏此時不宜現(xiàn)身。
于是她輕輕松開手，低聲道：“長空，你先去安頓寨中事務(wù)，我……稍后再尋你?！?/p>
謝長空點頭，眼中仍有不舍，卻鄭重道：“好，姐姐，我先去給你安排住處，到時你先歇息。”
謝欣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晨光微熹的回廊盡頭。那腳步沉穩(wěn)，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仿佛連他也不敢相信，這失而復(fù)得的親情，是否會在下一刻再度消散。
待腳步聲徹底隱沒于遠處，她才輕輕仰頭，望向祠堂高梁，聲音低如耳語，卻清晰如鈴：“玲瓏，天魔君……下來吧?！?/p>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如秋葉墜地，無聲無息。
月玲瓏眼中卻少了殺伐之氣，多了幾分溫柔；華天佑玄衣如墨，神色沉穩(wěn)，抱拳低聲道：“恭喜你，謝姑娘，親人重逢，當(dāng)真可喜可賀?！?/p>
謝欣苦笑搖頭：“在我心里，天魔神宗仍是我的歸處，你們不是我的親人，但卻勝似我的親人?！?/p>
她頓了頓，望向二人，深吸一口氣，眼中帶著懇切與歉意，聲音輕柔卻堅定如鐵：“另外……我想多留幾日。與弟弟久別重逢，有許多話要說，許多事要問?！?/p>
“天魔君，玲瓏，你們先行前往武林盟尋主君吧。待婚期之前，我定趕至武林盟?！?/p>
月玲瓏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指尖微涼，語氣卻暖：“你既已尋得弟弟，麒麟寨便是你的家。家中團聚，本是天倫，多待幾日，理所應(yīng)當(dāng)。”
華天佑亦點頭：“你雖暫留麒麟寨，但仍是宗門之人。若是你碰到任何困難，即刻傳訊?！?/p>
謝欣眼眶微紅，深深一禮：“多謝。”
三人再無多言，默契如舊。
片刻后，月玲瓏與華天佑悄然起身，如兩道夜風(fēng)，無聲掠出祠堂，身形沒入晨霧之中。
他們未驚動一草一木，未留下半點痕跡——仿佛從未踏足麒麟寨。
寨中守衛(wèi)依舊巡邏，灶房炊煙初起，無人知曉，有天魔神宗高手潛入，又于黎明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