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包間里窗明幾凈,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斜照進來。
窗戶事先開過,空氣流通,沒有尋常食堂的油煙悶氣。
圓桌上鋪著干凈的淺色桌布。
周啟文進門后,特意停了腳步,轉過身尋找葉文熙,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小葉同志,來,坐這兒。”
葉文熙依言在他身旁的主客位坐下,陸衛東緊挨著她落座。
服務員很快端菜上來,明顯是單炒的,肉菜比外面窗口豐盛得多,好幾樣都是平常食堂見不著的硬菜。
周啟文拿起筷子,笑著招呼。
“都別客氣,先吃飯,吃飽了再說事。”
他先動了筷,桌上原本稍顯局促的氣氛頓時松快了些。
眾人見狀,也跟著動了筷。
周啟文吃了兩口菜,像是忽然想起,隨口問。
“小葉啊,學過服裝設計?”
葉文熙答得自然:“沒系統學過,就是自已平時喜歡,摸索著來。”
周啟文點點頭,夾了片肉:“哦?怎么個摸索法?”
葉文熙心里暗嘆,果然,來了。
她手里筷子沒停,夾了片青菜,語氣和動作一樣自然。
“小時候家里條件一般,沒什么玩具。”
“有時候會用一些碎布頭,給的布娃娃縫小衣裳。”
說著,順手端起茶壺,給周啟文面前的杯子續了點水。
“后來大些,村里有個老裁縫,師傅人好,看我喜歡,教了我不少東西。那算是第一次正經接觸。”
她抬起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手里的筷子,給陸衛東夾了塊紅燒肉。
“認字以后,在鎮上書店翻過幾本書,像《服裝裁剪基本知識》、《簡易服裝制圖》。”
“看得半懂不懂,就拿舊報紙比劃,或者在不要的舊衣服上拆了改,改了拆。”
她收回筷子,自已也吃了口飯,咽下去才接著說。
“就這樣,慢慢地才摸出點門道。”
她說得輕描淡寫,自學的場景和過程都極其貼合一個農村出身年輕女孩。
因為這是她早就備好的一套說辭,答得自然流暢,挑不出半點毛病。
周啟文聽著,眼神里帶了些驚嘆:
“自學能學到你這個程度,小葉,你確實不一般啊....”
他目光落在葉文熙身上,又打量了一眼。
“如果我沒猜錯,你身上這套,也是你自已做的吧?”
葉文熙正拿著湯勺,給身旁的陸衛東碗里添了半勺湯
她聞言抬頭,笑著應道:“對,是我自已設計的。”
她放下湯勺,看向周啟文,眼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期待。
“首長,您也覺得還行?”
周啟文被她這明知故問的樣子逗得笑出了聲。
都在食堂門口引起那么多人圍觀了,樣式、顏色、版型,哪一樣不出挑?
“豈止是‘還行’啊!”
周啟文實話實說,語氣里是真切的欣賞。
“我是真想不到,你這些點子都是從哪兒來的,就像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妥帖的詞,最后笑著搖了搖頭。
“就像是從未來的畫報里走出來似的...”
葉文熙聞言,輕輕笑了。
她沒留意到,身旁陸衛東的神情微微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隨后,葉文熙清晰地說出一句話,讓桌邊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您說得對,這確實是‘來自未來’的設計。”
空氣安靜了一剎。
周啟文放下筷子:“哦?怎么講?”
陸衛東也轉過頭,看向妻子平靜的側臉。
“這里的‘未來’,不是時間。”
“是我們必將抵達的境地。”
葉文熙靜靜陳述:
“我只是那個大著膽子先抬起頭,向前多看了看,試著把想象縫進現實的人。”
話音落下,房間里落針可聞。
周啟文面帶笑意的問:“把想象縫進現實?”
葉文熙輕輕笑了笑,抬手撫上自已棉襖的盤扣。
“就拿這件衣服舉例。”
話頭已經展開,葉文熙打算就著勢,繼續說下去。
她站了起來,手指靈活地解開了斜襟上第一粒木質扣子。
這動作來得突然,桌上幾位領導神情明顯一怔,目光下意識地轉向陸衛東。
陸衛東卻只是靜靜坐著,目光落在葉文熙身上,平靜得像早已料到。
葉文熙脫下藕粉色外襖,露出內搭的米白襯衫與淺色毛衫。
隨后她開始一一講解,如何將花的元素融入到這套衣服當中。
從版型到顏色、從繡樣到裁剪....
“支撐我設計的,只有一個極其反差、甚至有些超前的理念。”
她看向周啟文,聲音清晰:
“那就是,在冬天,讓穿上這身衣服的女子,也可以像花一樣綻放、美麗。”
周啟文微微頷首。
“想法很大膽,又能落到實處。”
“小葉你的設計能力,咱們也算有目共睹了。”
桌上幾位領導聞言,也跟著點頭。
“的確很新穎,很不錯”
“嗯..敢想敢做。”
周啟文這才轉向陸衛東,語氣放緩了些,話卻更沉:
“衛東啊,你遞上來的報告,我仔細看過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輕輕一碰。
“但是,在軍區正式批準帶有經營性質的組織。”
“似乎....沒有過先例啊。”
此話一出,桌上靜了一瞬。
沒有先例。
這既是擺在眼前的現實,也是一道需要智慧和魄力才能跨過去的門檻。
但這話,周啟文是看著陸衛東說的。
葉文熙端起面前的溫水喝了一口,沒急著接話。
“首長,我說兩句我的想法。”
陸衛東坐直了,清了清嗓子:
“拋開我和我愛人這層關系,只從實際分析。”
“之前沒有先例,是因為時代沒到,政策沒開口子。”
“也更因為,之前沒人敢想,也沒人能把它想明白、做出來。”
他繼續道,語氣里不帶偏袒,只陳述事實,
“關于這個成衣社和互助社的雛形。葉文熙同志是帶著系統化的思路在做的。”
“從選料定價,到招工培訓,再到質量把關和收益分配,她都有章法。”
他接著往下說,把葉文熙對規模化、規范化、乃至未來考量條理清晰地轉述出來。
沒有夸大,沒有渲染,只是精準地抓住在座領導的顧慮,一板一眼地分析。
葉文熙微微睜大眼睛看向他。
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把她的構思和想法,摸得這么清楚。
是夜里她睡著后,一頁頁翻看她的筆記和賬本時?
還是不經意聊天時的留意?
她看著眼前的陸衛東,用極為平靜的語氣,闡述著那些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分析。
在此刻,聽進她的耳朵里,卻像最滾燙的情話。
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令她發燙。
“我們剛走過一段艱難的年月,許多東西被生生掐斷了。”陸衛東繼續道。
這話讓在座所有人都想起了那動蕩的十年。
“如今時局松動了些,可人做事的膽子,反倒像是被框住了,生怕行差踏錯。”
“所以我認為,葉文熙同志剛才說的很對。”
“我們應該更大膽些,眼睛得往前看,往將來該有的樣子去看,而不是總回頭,跟過去的條條框框比。”
“我的想法說完了。”
陸衛東說完后,竟然像作報告一樣,對眾人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