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句話,葉文熙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迎上他的雙眼。
沒有絲毫閃躲,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
細細觀察著他每一絲神情的變動。
陸衛東也看著她。
兩人在微涼的浴缸水里無聲地對視。
水波輕輕蕩漾,映著天花板上昏黃的光,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他能看到她眼底的坦然,甚至是一點點被質疑的委屈。
他想問更多。
想問那些設計圖樣的靈感從何而來。
想問她對“市場”、“定位”那些新鮮詞為何如此熟悉。
甚至想問...她究竟是誰。
可他不敢。
他怕問得太深,會觸碰到某個他無法承受、也無法理解的真相。
更怕問了,眼前這個鮮活的葉文熙,會因此變得陌生。
甚至消失。
葉文熙也在看著他。
她能讀懂他眼底的困惑、掙扎,以及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
她知道他在懷疑,在試探。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著,沒有慌亂,只有一種近乎冷靜的評估。
她在賭,賭他對她的愛和信任,能壓過那些不合常理的疑竇。
時間在沉默中流淌。
最終,是陸衛東先移開了視線。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也抹去了眼中那些過于復雜的情緒。
再看向她時,眼神恢復了慣有的深沉,只是深處那點未散的波瀾,證明剛才的對話并非幻覺。
“水涼了,起來吧,別感冒了。”
他將葉文熙往上抬。
他沒再追問。
葉文熙順著他的力道站起。
陸衛東拿起搭在浴缸邊沿的毛巾,仔細地給葉文熙擦干身上的水珠。
氤氳的水汽幾乎散盡,浴室里一片安靜,只有毛巾摩擦皮膚的細微聲響。
“你聽過...白娘子的故事么?”
葉文熙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浴室里顯得有些飄忽。
她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他,像是隨口一提。
陸衛東正低頭擰著毛巾,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當然聽過。”
“小時候看過這個話本。”
毛巾擦過她纖細的脖頸,滑到鎖骨。
葉文熙停下動作,微微側過臉,余光能瞥見他模糊的輪廓。
她吸了口氣,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清晰:
“那如果你是許仙。”
“你是會拼死保護白素貞,護她周全?還是....”
她終于完全轉過身,面對著他。
眼睛直直望進他眼底,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還是會害怕她,遠離她?”
這話問得突兀,甚至有些沒頭沒腦。
可在這剛經歷過一場無聲試探的寂靜里,每個字都帶著含義。
她在隱喻。
用白素貞與許仙的身份隔閡,來試探他對于“異常”與“不同”的態度底線。
陸衛東看著她,他沒有立刻回答。
時間仿佛被拉長。
浴室頂燈的光線似乎都凝滯了。
然后,陸衛東忽地伸出手,一把將她整個人拉進懷里,力道有些重。
兩幅身體緊緊相貼,微涼的皮膚下是迅速回升的體溫。
他低頭,下巴抵著她濕發的發頂,手臂環得很緊。
“如果我是許仙。”
他開口,聲音從他胸腔震出來,低沉而篤定,敲打在她的耳膜和心上。
“法海別想從我這兒,動她一根頭發。”
隨后,陸衛東換了個眼神,那目光深邃而專注,像要看進她靈魂里去。
“你是說...你是蛇精么?”
他聲音低緩,帶著一絲緊繃。
這話問得半真半假,既是順著她之前的比喻,也是一種更深的試探。
葉文熙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秘密,聲音都壓低了:
“其實,你才是蛇精。”
“我是...”
說到這兒,她突然繃不住了,嘴角瘋狂地上揚,肩膀開始抑制不住地抖動。
嘴唇用力抿著,還是沒憋住。
“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厲害,整個人都笑彎了腰。
她一邊笑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眼里閃著惡作劇得逞的亮光。
“我是你的...蟒、蛇、窩!”
后面三個字她一字一頓,清晰的吐了出來
陸衛東愣住了,以為自已聽錯了。
“我的蟒蛇窩?”
他下意識重復,眉頭微蹙,一臉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這是什么意思?
葉文熙趁他愣神的功夫,忽然用力從他懷里掙脫出來,像只受驚又狡猾的兔子,轉身就往浴室門口跑。
跑到門口時,她卻沒立刻出去,而是停下腳步,回過頭。
揚起下巴,視線飛快地在他那處,明確的給了一個提示。
然后,她才像完成了什么惡作劇似的,笑嘻嘻地竄了出去。
陸衛東:“??”
他站在原地,足足反應了好幾秒。
等那句“蟒蛇窩”和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在腦子里對上號,串聯出某個極其大膽、極其露骨的隱喻時。
陸衛東渾身猛地一僵,一股熱氣“轟”地直沖頭頂。
他下意識地抬手,用手攥成拳頭,重重地拂了一下自已的額頭。
閉上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幾下。
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那股被這記“雷霆輸出”震得氣血翻騰的沖擊感。
這女人!!
他睜開眼,眼神又深又暗,盯著空蕩蕩的浴室門口,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葉文熙...”
他聲音發緊,帶著未散的震驚和無奈。
“咦——!!”
話音未落,臥室方向已經傳來葉文熙一聲夸張的、帶著笑意的怪叫。
緊接著是“砰”的關門聲,顯然是跑回臥室,并且鎖上了門。
陸衛東站在原地,又深吸了一口氣,才邁步往外走。
鎖上門的葉文熙笑得趴在床上。
太痛快了。
終于輪到自已反擊了。
陸衛東不緊不慢地走到臥室門口。
推了一下門,果然,沒有推開。
“咚咚咚...”
他輕輕敲了幾下。
“開門..”
門板傳來沉穩的叩擊聲,悶悶的,卻清晰。
“文熙...”
陸衛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聽不出情緒,只是平穩說:
“不鬧了,得穿上衣服了。”
“你不擔心我會感冒嗎?”
葉文熙趴在門后,忍住笑,心道:我才不會給你開門呢。
你們零下十幾度都能趴雪窩趴半天,鬼才信你會感冒。
陸衛東好像放棄了,過了半天不再敲門。
客廳響起了他收拾衣服的聲音。
剛才二人散落的滿地衣物被他一一拾起,投入洗衣機。
浴室又傳出清洗浴缸的嘩啦啦水聲。
葉文熙這才稍稍放下心,輕輕擰動門鎖,打開臥室門,透出一小條縫隙,悄悄往外看。
門外安安靜靜,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門,想溜出去倒杯水。
忽的——!
一只大手,帶著未干的水汽和灼熱的體溫,猛地撐上了門板!
隨后,陸衛東那赤裸著上半身、僅圍著一條浴巾的挺拔身軀,和他那雙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便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門縫外。
“呀!”葉文熙驚呼一聲,下意識就要把門重新關上。
但門像焊死了一般,紋絲不動。
葉文熙干笑著,試圖緩和氣氛:
“你看你,開個玩笑,怪嚇人的...”
陸衛東沒說話,只是那雙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在昏暗的光線下,里面的情緒難以分辨。
他微微往前傾身,帶著水汽和壓迫感擠進門。
“怕什么...”
他臉上帶著明晃晃的壞,手上只是輕輕一推,葉文熙便踉蹌著跌坐在床沿。
“我只是想要回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