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冬天,雪下得正密。
平房胡同里,許瘸子裹緊那件破棉襖,一瘸一拐地出了門。
他找到一個公用電話站。
從兜里掏出張皺巴巴的小紙條,照著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傳來個男聲,帶著點不耐煩。
“嘿嘿,拐子,是我,許瘸子。”
“許瘸子?湊上錢了?”
電話那邊,正是當初帶走原主的那伙人販子。
當初賣葉文熙的錢,因為人跑了,那邊又找上門來,逼他把錢吐出來。
之前只還了一點,還剩個大半。
就在剛才,許瘸子想出個損招。
不還錢了,再用人抵。
反正葉文熙已經找到了,只要把她引出來,就能拿人頂賬。
“錢,沒湊上。”
“但是人!我找著了!”
“人?”
“對!就我那丫頭!”
“咱們商量個事兒唄。”
“我把她弄出來,再交給你們,你看這錢是不是....”
“人的錢可以抵”對面打斷他。
“但她偷我們東西的錢,得另算。”
“啥?她偷你們東西?”
許瘸子一愣,覺得這人是在蒙他。
“她偷你們啥了?”
“她跑的時候把我包順走了,里頭有五十塊錢,還有些藥。”
“藥呢,就算十塊,那玩意兒可不好弄。”
“統共六十塊錢,必須得還我!”
其實原主跑的時候,確實摸走了一個包。
但包里只有幾塊錢和那包C藥。
她的確也知道那藥是干什么的。
當時人販子就當著她的面說過,話里帶著下流的笑:
“你別想著跑。只要用了這個,想讓你當誰的媳婦,你就得是誰的媳婦。”
“到時候上了炕,生米煮成熟飯,誰還管你樂不樂意。”
許瘸子一聽還要多算六十塊,當下就啐了一口。
他才不管這檔子爛賬,到時候讓那死丫頭自已賠去。
他沒多想,順嘴問了一句:
“啥藥啊?”
對面嘿嘿笑了兩聲,帶著點不正經。
“本來是要用在你那丫頭身上的,你說能是啥藥?”
許瘸子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讓人...干那事兒的那個?”
“廢話!”
一瞬間,許瘸子好像什么都想通了。
葉文熙為啥能攀上那個軍官?
不是她有什么手段。
一定是她給人家下了藥!
許瘸子跟對面談妥了條件。
掛了電話,他腦袋里念頭一轉。
那家人之前不是一直打聽,葉文熙到底怎么攀上那個軍官的嗎?
聽說他倆是閃婚。
見了幾面就把證領了。
那家人查來查去....
看來就是想找這個“證據”啊!
許瘸子頓時覺得,老天爺待他不薄。
雖然他瘸了半輩子,媳婦早死。
連個親生的種都沒留下。
可臨到老了,這天上居然給他掉下來這么大一塊肥肉!
他這輩子積攢的那點機靈勁兒,怕是都要用在這頭了。
就掛斷電話這么一會兒工夫,他腦子里又冒出個新點子。
原本只想著從那家人手里各騙一筆定金,然后跑路。
但現在有了這個‘證據’,這事兒說不定真能辦成。
到時候,這些錢可就不止翻一倍兩倍了。
人,他再轉手賣給人販子。
讓司令家去找人販子要人。
人販子一被抓,再也沒人管他要債。
他早就跑沒影了。
這不就妥妥吃上三家的錢了!
許滿倉覺得自已的計劃天衣無縫。
一家吃三家!
陸衛東,那家高人,還有人販子。
想到自已能琢磨出這么高明的點子,許滿倉原地蹦兩下,腿都恨不得都不瘸了。
接著,他掏出另一張紙條。
這是那家人留下的電話。
對方交代過,這電話只能打一次,而且只能留言,別的話一句都別說。
許瘸子一咬牙,決定就把這次機會用了。
他撥通號碼。
“喂,啊...我是許瘸子,我要留言!”
對面沉默了幾秒,似乎是在確認什么。
“你說。”一個冷漠的男聲傳過來。
許瘸子聲音里滿是興奮:
“就說...我有那丫頭下作手段的證據了!”
-----------------
這次回陸家,葉文熙住的是陸衛東的房間。
屋里還留著些婚房的布置。
墻上掛著洗出來的結婚照。
兩人穿著軍裝,肩并肩,笑得有點拘謹。
葉文熙怔怔地看著照片里的陸衛東。
那人帥得有些不真實。
眉眼是刀裁出來的利落,鼻梁挺直。
下頜線緊繃硬朗,雙眼皮下的星目,攝人心魂。
可偏偏眼神是軟的,專注地看向鏡頭,仿佛在看著她。
葉文熙她心頭一顫。
她忽然特別想他。
才分開一天,思念就漲得這么滿。
她暗罵了自已一句:
沒出息!早上還躺一個被窩呢,怎么剛出來就惦記成這樣。
看了眼鐘,時間不早不晚。
她下樓走到走陸正華的書房。
那是陸家放電話的地方,家里人打電話都上這兒來。
門開著,陸正華這會兒不在。
葉文熙走進去,拿起聽筒,撥通了部隊家屬院那個單元房的號碼。
這個點,陸衛東應該已經下班在家了。
電話響了七八聲。
沒人接。
葉文熙愣了愣,也許是洗澡呢?
她放下聽筒,回到房間。
過了半個鐘頭。
葉文熙又一次撥通那個號碼。
聽筒里傳來單調的“嘟——嘟——”聲。
響了很久,還是沒人接。
她放下電話,心里已經有了猜測。
陸衛東到底還是悄悄走了。
雖然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但葉文熙的直覺告訴她,他離得不遠。
那天晚上倆人交談的時候,她堅決表態不許陸衛東再插手。
當她知道陸衛東跑去收買、警告許瘸子時,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這事要是爛在許瘸子嘴里還好。
萬一被有心人挖出來利用上,陸衛東的大好前程就毀了。
所以不管他怎么說,她都咬死了:你絕對不能再摻和進來。
可他到底還是...
葉文熙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眼眶已經紅了。
她這么怕他出事,不忍讓他參與進來。
可陸衛東呢?
他那么愛她,只會比她更瘋,更豁得出去。
她早就該猜到。
他不可能去在意什么前程、什么規矩。
他只想護她周全。
所以他瞞著她,一個人悄悄地去掃雷,想在她發現之前就把路鋪平。
“陸衛東...”
葉文熙腦子里只剩下這一個名字,翻來覆去地滾。
她用力吸了口氣,把喉頭的哽意咽下去。
抬手抹了把臉。
然后拿起聽筒,指尖有點抖。
她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常一些。
“喂?云霞姐,陳師長在嗎?”
“我有事想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