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又是三年而過。
林郁詞這一次攻略已經二十多年了,他這一世的年齡也已經來到了將近三十歲。
很快就是他三十歲的生日。
好感度:九十九
“宿主,本次攻略即將結束,好感度未達標,屆時任務將會失敗。”
坐在屋前,看著數年依舊卡在九十九的好感度,林郁詞沒多少感慨,更多的是接受。
不同于攻略千仞雪時候的真情留意,第二次攻略的他顯然聰明了些,前期一直強忍著不動感情。可是二十年的相處不是假的,他終究還是對雪帝有了很深厚的感情。
也正是因為有感情,所以他才會相對平靜。
離成功只差一步的感受確實很難受,且還是連續兩次,說不被打擊到那是假的。可也正是如此,林郁詞才會這么平靜。
正是因為他動感情了,如果真的成功了,他便定會覺得不舍,定會覺得愧疚。如果攻略失敗,那就讓一切重歸塵埃去吧。
這個心理很矛盾。
既想要成功又擔心成功。
但也許人就是復雜的,尤其是感情。
不再多想。
林郁詞收回目光,低頭看向手中的東西。
那是一頂王冠。
通體晶瑩剔透,由最純粹的萬年玄冰髓精心雕琢而成。每一處弧線都恰到好處,紋路細致入微。王冠的主體是極北冰原最常見的雪花形狀,六片花瓣向外舒展,卻在邊緣處微微上翹,形成一種優雅的弧度。
正面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冰藍色寶石,那是他耗費三年時間,用自己的魂力和能力所鑄造而成,整個的精華比萬年玄冰髓都要強。
看著這柄王冠,他發自內心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冰之王冠,只有雪帝才適合啊。
三日后。
極北冰原的夜晚,依舊寒風呼嘯,雪花紛飛。可在雪帝領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冰屋內,卻是一片溫暖與熱鬧。
這座冰屋是林郁詞這些年來陸續擴建的,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簡陋的小雪屋。寬敞的大廳足以容納數十人,四壁鑲嵌著彩色的冰晶。屋頂懸掛著幾盞用冰片制成的燈,里面放著特制的熒光石,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原本極北的魂獸是沒有生日這個概念的,即便是雪帝這種高等智慧的存在也沒有。
還是他主張每年過生日,這才開始每年舉辦一個小小的極北生日會。
大廳中央,一堆篝火正熊熊燃燒。火光照亮了每個人的臉,也將寒意徹底擋在了門外。
篝火旁,擺滿了林郁詞這一整天準備的成果。
烤得金黃的冰湖鱒魚,外焦里嫩,香氣四溢,燉了一整天的魚湯,湯汁濃郁,用極地香草腌制的魚片,切成薄片,擺成精美的拼盤。還有幾道用冰原特產食材烹制的小菜,以及一大壺用冰原漿果釀造的果酒。
這些在人類世界或許算不得什么,但在極北冰原,這絕對是一場奢華盛宴。
“哇!爹!今天怎么這么多好吃的!”
小白第一個沖了進來,那龐大的身軀在門口卡了一下,然后硬生生擠了進來。他那胖乎乎的臉上寫滿了興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堆食物,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今天是他的生日。”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緊接著,兩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進來。正是一白一綠的極北雙姝,雪帝與冰帝。
“生日?”小白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對對對!爹說過,每年都要過生日的!我記得我記得!”
他說著,竄到林郁詞身邊,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胖臉上堆滿諂媚的笑:“爹,生日快樂!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林郁詞被他這一連串吉祥話弄得哭笑不得:“你從哪兒學的這些?”
“以前聽您說的啊!”小白理直氣壯,“您每年過生日都這么說,我記性好,都記住了!”
林郁詞失笑,拍了拍他的腦袋:“行了,坐下吧,準備開飯了。”
“好嘞!”小白應了一聲,一屁股坐在篝火旁,那龐大的身軀震得冰面都顫了顫。
雪帝走到林郁詞身邊,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三十歲。”她輕聲說。
林郁詞點點頭,笑著看她:“嗯,三十了。”
雪帝沒有再說話,只是在他身旁坐下。
冰帝也湊了過來,在林郁詞另一邊坐下,笑嘻嘻道:“喂,人類,生日快樂啊。雖然我覺得過生日挺沒意思的,但既然你喜歡,那就祝你開心吧。”
這么多年的相處,冰帝也對他放下了很多偏見,日常相處倒也算得上融洽。
林郁詞笑了笑:“謝謝。”
頓了頓,他看向幾人,說道:“不過,今天也是雪兒的生日。”
雪帝誕生于不知多少萬年前,具體哪一天自然早就記不住了。于是林郁詞便讓其與他一天同過生日。
“嗯。”雪帝微微頷首,這么多年,她也早就已經習慣。
飯過三巡。
林郁詞與雪帝并肩坐在屋內安靜的一角。
“雪兒。”
他突然抬起眸子,很認真地看向面前的白衣女子。
“雪兒,我喜歡你。”
這句話,他二十三年來,說過無數次。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是他最后一次說。
也是最認真,最真情流露的一次,不參雜任何其它關乎利益的東西。
因為這一刻的他,既希望她答應卻又不希望她答應。
正是因為這種復雜的矛盾,這一次的表白反而顯得很純粹。
雪帝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屋內的歡聲笑語仿佛都變得遙遠,久到篝火的噼啪聲都變得清晰。
她的心,在那一刻,前所未有地跳動。
可終究,她還是低下了頭。
沉默以對。
林郁詞笑了笑,此時的沉默便是答案,而且還有著那依舊未上漲的好感度。雪帝還是像以前那么多次一樣,給予了相同的答案。
兩人可以有著親密的行為,她卻始終不肯正面確認這段關系。
半晌,林郁詞站起身來。
“雪兒,我出去吹吹風。”
他剛走出去幾步,卻又生生頓住,微微偏過頭去,似乎是在看最后一眼。
“雪兒,等下記得去后山的洞穴內,那里有個...小禮物。”
最后回眸的這一眼,不知為何,總感覺那雙深邃的眸子里藏了些別樣的情緒。
雪帝的心為之一頓。
林郁詞的身影消失在冰屋門口。
雪帝依舊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篝火的光暈在她臉上跳躍,勾勒出完美的側臉輪廓,卻照不進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那雙眼睛,此刻正望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望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望著那片被風雪籠罩的黑暗。
一片空。
說不出的空。
就像她活了無數歲月,從未有過的空。
“雪兒?”冰帝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擔憂,“你怎么了?”
雪帝沒有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那扇門。
冰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那扇門,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他只是出去透透氣。”她輕聲說,“一會兒就回來了。”
可雪帝依舊沒有說話。
她的心,在那一刻,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心動的那種跳,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悸動。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流失。
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離她遠去。
那種感覺,她從未有過。
活了幾萬年,她經歷過無數戰斗,面對過無數強敵,見證過無數生死。可從來沒有哪一刻,讓她有這種感覺。
空落落的。
仿佛心被挖走了一塊。
“雪兒?”冰帝又喚了一聲,這一次,聲音里帶上了明顯的擔憂。
雪帝終于有了反應。
她緩緩站起身,沒有理會冰帝的呼喚,徑直向門口走去。
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篝火的光暈中顯得有些飄忽,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雪兒?”冰帝又叫了一聲,想要跟上去。
可雪帝已經推開了門,走進了那片風雪之中。
門外,風雪依舊呼嘯。
雪花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可雪帝感覺不到冷。
她只是走著,目光四處搜尋,想要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不遠處的小山丘上,一個身影靜靜地坐在那里。
是林郁詞。
他就那樣坐在風雪中,背對著她,望著遠方。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發間,將他的背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雪帝的心,在那一刻,稍稍安定了些。
他在。
他沒有走。
她松了口氣,邁步向他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可就在她快要靠近的時候,腳步卻猛地頓住了。
因為她看到,林郁詞的身體,正在發光。
那不是篝火映照的光,也不是冰晶折射的光,而是一種淡淡的、溫暖的金色光芒。那些光芒,正從他的身體里一點點溢出,化作無數細小的光粒子,在風雪中飄散。
他的身形,正在變得模糊。
正在變得透明。
正在消散。
“郁詞……”
雪帝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
她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也不相信這是真的。
可那些光粒子,就在她眼前,一點一點地從他身上飄起,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風雪中。
她猛地沖了過去。
速度快到了極致。
快到了她數萬年生命里,從未有過的速度。
她沖到他身邊,伸出手,想要抓住他,想要抱住他,想要把他留住。
可她的手,卻從他的身體里穿了過去。
那些光粒子,在她指尖飄散。
抓不住。
抱不住。
留不住。
“郁詞!!”
雪帝向來平穩的聲音,終于破了音。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涌出了水光。
林郁詞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黑色的眼眸里,依舊溫柔,依舊帶著笑,卻多了幾分釋然,幾分不舍和幾分最后的告別。
“雪兒。”他輕聲喚道,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你來了。”
系統攻略失敗的警報聲在腦海之中陣陣響起,這也是他這次攻略所能遺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后時間。
雪帝看著他,看著他逐漸透明的身體,看著那些不斷飄散的金色光粒子,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或許攻略本身就是一種對感情的欺騙。
這一刻的林郁詞,多么灑脫,也多么決絕。
“不...不行!”雪帝在這一刻好像突然讀懂了自己內心深處被埋藏最深的想法。
她眼中閃過決絕之意。
她伸出手,這一次,不再是徒勞地想要抓住那些飄散的光粒子,而是猛地按在了林郁詞即將消散的胸口上。
一股磅礴到無法形容的冰藍色光芒,從她體內轟然涌出!
那是她的本源之力。
是她將近七十萬年的修為,一點一點積累,凝練并淬煉而成的生命精華。
冰藍色的光芒如同決堤的洪流,瘋狂地涌入林郁詞體內。
“沒用的...不要。”林郁詞腦海之中系統的警報聲幾乎占據一切,可他還是強撐著想要阻止雪帝。
她的臉色,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可她的手,依舊穩穩地按在那里,沒有絲毫顫抖。
“雪兒!!!”
一聲尖叫劃破風雪。
冰帝的身影從遠處疾沖而來,那張向來嬉皮笑臉的小臉上,此刻滿是驚恐。
“你瘋了嗎?!”
她尖叫著沖上來,伸手想要拉開雪帝,“那是你的本源!你會死的!!”
可她的手,在即將觸碰到雪帝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彈開。
那是雪帝的力量。
是她七十萬年的修為。
此刻,這股力量正全力壓制著周圍的一切,不讓任何人靠近。
冰帝被彈飛出去,在雪地上滾了幾圈,爬起來又沖。
“雪兒!!你停下來!!停下來啊!!”
她又沖上去,又被彈開。
再沖,再被彈開。
淚水從她碧綠色的眼眸中涌出,在臉上結成冰晶。
“你這個瘋子!!你為了一個人類,你要把自己搭進去嗎!!”
小白也沖了過來,那龐大的身軀在雪地上狂奔,震得冰面都在顫抖。
“媽!!!”
他想要靠近,同樣被那股力量彈飛。
他爬起來,又沖,又被彈飛。
“媽!!你停下來!!你不能這樣!!”
可雪帝沒有理會他們。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林郁詞臉上。
那張她看了二十三年的臉。
那張從瘦小男孩,長成俊秀青年的臉。
那張每次看到她,都會露出溫暖笑容的臉。
那張即將永遠消失的臉。
她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的場景。
風雪中,一個瘦小的身影,用一塊玄冰髓,拼死殺死了一頭百年嗜血冰原狼。
那雙漆黑的眼眸里,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她那時候就想,這個孩子,很特別。
后來,她把他帶回了領地。
看著他一點點長大,一點點變強,一點點融入這片冰原。
看著他建造雪屋,制造冰髓,烤魚給她吃。
看著他每年過生日時,那發自內心的笑容。
看著他一次次表白時,那期待又忐忑的眼神。
她一直以為,自己不能回應。
因為她是魂獸,他是人類。
因為她活了無數歲月,他只有短短幾十年。
那道鴻溝,太大了。
大到她不敢邁出那一步。
可直到這一刻,直到看到他正在消散,她才忽然明白。
什么魂獸人類,什么極北之主,什么幾十萬年和幾十年。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想讓他走。
重要的是,她想要他留下來。
重要的是。
她愛他。
這個道理雪帝不是不懂,不然也不會接受與林郁詞的各種親熱,可是她始終邁不出那最后一關,承認不了兩人真正的關系。
冰藍色的光芒,依舊在瘋狂涌入。
雪帝的臉色,已經蒼白得近乎透明。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那是本源之力透支過度的征兆。
可她依舊沒有停。
她另一只手抬起,對著遠處后山的方向,輕輕一招。
洞穴內,那堆積如山的萬年玄冰髓,仿佛受到召喚,轟然飛起!
整整二十三年的積累。
整整一座冰窟的珍藏。
無數塊萬年玄冰髓,化作一道冰藍色的長河,從后山呼嘯而來,環繞在雪帝和林郁詞周圍。
那些玄冰髓,在接觸到雪帝的本源之力后,瞬間融化,化作最純粹的冰屬性能量,一同涌入林郁詞體內。
一塊。
兩塊。
十塊。
百塊。
全部!
雪帝沒有絲毫保留。
二十三年來,林郁詞制造的所有萬年玄冰髓,此刻全部化作能量,涌入他的身體。
一場因玄冰髓帶來利益而開始的故事,最終也將以玄冰髓而結束。
她因為玄冰髓留下了林郁詞這個人類,可也因為他用掉了所有的玄冰髓。
可惜,一切都是徒勞。
林郁詞的身軀最終還是化作光點消散在了天地之間,就這么突然,就這么措不及防。
雪帝蒼白著臉色,半跪在地上,身上氣息微弱,可她卻全然不顧,只是木訥地盯著懷中。
仿佛那人...還在。
玄冰髓全無,本源力量喪失一半,這幾乎標志著雪帝根本無法渡過下一次大劫。
后悔嗎?
當然后悔。可她后悔的只是沒有答應林郁詞的表白,大大方方的應下兩人的關系,僅此而已。
只是就算這樣耗盡自己的一切,她也只求一個虛無鏢緲的轉世,希望可以憑借自己的半數力量所在靈魂深處留下的印記找到林郁詞。
盡管,那很理想化。
在認識林郁詞之前,她曾認為幾萬年并不久,可在這之后,卻覺得幾萬年真的很久,久到讓她這時候才認識林郁詞。
她也曾認為兩人還有著好多個十年,所以并不著急思考兩人的未來,可她沒有想過,他的時間,從來都不是無限的。
幾萬年太長了,長到她習慣了用永遠來衡量一切。她以為他會一直在,以為明天和今天一樣,以為后天的篝火還會像今晚這樣溫暖。
她錯了。
林郁詞的身影徹底消散的那一刻,雪帝才真正明白。
原來永遠這個詞,從來只屬于她自己。
而他,只是一個只有短短幾十年壽命的人類。
她的余生還很長,很長。
長到足以讓她用接下來無盡的歲月,去后悔今天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
風雪依舊呼嘯,金色光粒子早已消散殆盡。
人類與魂獸,壽命與年齡。
重要嗎?
也許真的很重要,可是在真正的感情面前,一切又都不重要了。
天冰雪寒,極北依舊是那個極北,只是在蒼白的大地之上,唯獨剩下的那頂冰之王冠閃爍著耀眼的藍色光芒。
…………
極北之主啊,再候一紀春秋輪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