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哥的“大禮”，來得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當林文鼎跟著他，再次來到那個散發(fā)著魚腥味的二號倉庫時，B哥并沒有立刻讓人裝貨。
他只是拍了拍手。
倉庫最里面的那扇小鐵門，被緩緩打開。
一股比外面?zhèn)}庫，更加干燥、也更加“金貴”的氣息，撲面而來。
“林兄弟，跟我來?！?/p>
B哥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林文鼎心中雖然疑惑，但還是跟著他，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倉中倉”。
面積不大，只有外面?zhèn)}庫的十分之一，但安保，卻嚴密了好幾個等級。鐵門上，掛著兩把沉甸甸的德制大鎖。
當鐵門打開，里面的景象，讓林文鼎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這里，沒有成箱的香煙，沒有成卷的布料。
只有一排排整齊的貨架。
貨架上，擺放著的，全都是這個時代，最頂尖、最稀缺的“硬通貨”！
金光閃閃的“勞力士”手表，包裝精美的“人頭馬XO”，還有一盒盒印著外文的、他根本不認識的藥品和化妝品……
而最讓林文鼎心頭狂跳的，是正對著門口的那個貨架上，擺放著的幾十臺，還帶著包裝箱的……
“三洋”牌單卡錄音機！
以及，幾臺小型的、黑白屏幕的……
“索尼”牌便攜式電視機！
這些東西，在1980年的內(nèi)地，根本就不是商品！
它們是……圖騰！是身份和財富的終極象征！
任何一件，流傳到燕京的黑市上，都足以引起一場瘋狂的搶購！
“林兄弟，”B哥看著林文鼎那震驚的眼神，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外面那些，都是大路貨，是給那些小魚小蝦準備的?！?/p>
“這里，才是我B哥，真正的……家底！”
“這些，才是真正的‘尖貨’！”
林文鼎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nèi)心的震撼。
他知道，B哥帶他來這里，絕對不僅僅是炫耀。
“B哥，您的意思是……”
“林兄弟，你是個聰明人，我就不跟你繞圈子了。”B哥拍了拍旁邊一臺錄音機的包裝箱，開門見山。
“你這次，在我這里，吃了兩千只電子表。說實話，這單生意，不小，但也算不上太大?！?/p>
“我B哥，想跟你交個朋友，做的是……長遠的生意！”
他看著林文鼎，眼神變得灼熱起來。
“我看得出來，你在北邊，肯定有自已的路子！你的能量，也絕不止這兩千只電子表！”
“所以，我送你一份大禮！”
他指了指貨架上那些錄音機和電視機。
“這些東西，你隨便挑！”
“錄音機也好，電視機也罷，我算你……成本價！”
“你帶幾臺回去，不用你賣，你只要把它們，擺在你那些‘大客戶’的面前！讓他們看一看，摸一摸！”
“你告訴他們，只要他們想要，只要他們出得起價！我B哥這里，什么樣的尖貨，都能給他們弄到！”
“我要你，做我在北方的……獨家代理！”
……
一番話說得，林文鼎是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他知道，B哥這是，在對他進行一次終極的“投資”！
他看中的，不是自已這八千塊錢，而是自已背后，那片廣闊的、還未被開墾的北方市場！
而自已，也通過這場驚心動魄的豪賭，成功地，從一個求人拿貨的“小倒爺”，一躍成為了B哥在這片市場里，唯一的“合作伙伴”！
“B哥！”林文鼎看著他，鄭重地，抱了抱拳，“您這份情，我林文鼎，記下了！”
“以后，北邊市場，所有的貨，都從您這兒走！”
“所有的錢，也都經(jīng)您的手過！”
“咱們兄弟，一起，發(fā)大財！”
“哈哈哈哈！好！”B哥聞言，發(fā)出了震耳欲聾的狂笑！
……
最終，林文鼎沒有要那些更扎眼的電視機。
他只以一個近乎于“白送”的內(nèi)部價，拿下了兩臺最新款的“三洋”牌單卡錄音機。
B哥信守承諾，親自帶著馬仔，幫他把那兩千只電子表，和兩臺錄音機，用油布和麻繩，偽裝打包成了兩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像是裝著棉被的巨大包裹。
“林兄弟，”臨走前，B哥又遞給了他一個信封，“這里面，是一個電話號碼。是我一個跑燕京線的老鄉(xiāng)的，叫阿光。他路子很熟，車上的人，都打點好了?！?/p>
“你回去的時候，就坐他的車。保你，一路平安！”
這份“大禮”，比那兩臺錄音機，還要貴重！
這意味著，林文鼎不僅打通了貨源，更打通了……一條絕對安全的“物流通道”！
……
兩天后。
當林文鼎在那位名叫“阿光”的、精瘦干練的司機的幫助下，將那兩個巨大的包裹，有驚無險地，塞進了綠皮火車的行李車廂時。
他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終于，徹底落了地。
回程的路上，風(fēng)平浪靜。
沒有了車匪路霸的騷擾，也沒有了來時那種提心吊膽的緊張。
林文鼎的心，早已飛回了千里之外的燕京。
飛回了那個有著一盞燈光的小屋。
飛回了那個在站臺上，為他駐足凝望的女人身邊。
他開始在腦海里，規(guī)劃著，那筆即將到手的、數(shù)以萬計的巨款，該如何分配。
量產(chǎn)“超級縫紉機”？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隨即就被他自已給否決了。
不行，太快了。
馬馳的技術(shù)還需要時間沉淀，關(guān)鍵的材料和設(shè)備，也不是光有錢就能解決的。飯要一口一口吃，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現(xiàn)階段，自已的主業(yè)，還得是倒買倒賣。
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最原始的資本積累！
他腦海中那些屬于未來的記憶碎片，開始飛速地閃回。
股票……認購證……房地產(chǎn)……
這些，都還太遙遠。
突然，一個被他遺忘了很久的名詞，像一道閃電，劃破了他的記憶！
國庫券！
他記得，很清楚。
就在這一年，1980年的年底，國家為了籌集資金，將會第一次，面向個人，發(fā)行一種名為“國庫券”的有價證券！
在這個儲蓄為王的年代，大部分人，根本不懂這東西的價值，甚至避之不及，想方設(shè)法地打折賣掉。
可只有林文鼎知道！
這玩意兒，在未來幾年，將會催生出中國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百萬富翁！
那，才是他此行，真正的，終極目標！
火車，載著他的野心和未來，一路向北。
……
而此時的燕京。
夜，已經(jīng)很深了。
蘇晚晴卻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她的小屋里，一切如常。
桌子上，擺著她看到一半的醫(yī)學(xué)專著。
床頭，放著她新買的那盒雪花膏。
可她的心里，卻空落落的，像是少了點什么。
已經(jīng)過去快一個星期了。
那個男人，自從那天在火車站消失后，就再也沒有了任何音訊。
信，還沒有到。
在這個通訊基本靠吼的年代，一封從遙遠南方寄來的信，在路上走七八天，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道理，她都懂。
可她的心，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他……在南邊，還順利嗎？
有沒有遇到什么麻煩？
有沒有……按時吃飯？
有沒有……生病？
一個個擔(dān)憂的念頭，像瘋長的野草，在她心里，怎么也除不盡。
她煩躁地坐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清冷的月光，灑了進來。
她看著窗外那熟悉的、寂靜的胡同，第一次，感覺到了，什么叫……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