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川從公文包里取出幾頁手寫稿紙,字跡工整,頁面邊角微卷。
他將稿紙展開示意,眾人能瞥見清晰的標題:背景、目的、實施方案。
“這是葉文熙同志草擬的一份設想。”
“關于在咱們軍屬院試點建立‘勞動互助服務社’。”
他征詢地看向眾人:“我給各位簡要匯報一下她的思路?”
周副司令員笑了:“老陳,別賣關子了,快講。”
陳遠川正色,依照稿紙內容開始闡述。
“核心構想,是將院里具備技能、且有閑暇的軍屬力量有效組織起來。”
“家庭如有臨時需求,例如幼兒看護、居室清掃、衣物縫改,可支付少量費用提出申請。”
“擁有相應時間和技能的軍屬,可承接這些需求,獲得合理報酬。”
“此舉既能解決部分家庭的實際困難,也能為有余力的軍屬開辟增收渠道。”
“更重要的是,使軍屬的勞動價值得到認可,提升其歸屬感與自我認同。”
他條理分明,從問題緣起、運作模式到預期效益,逐一說明。
席間無人出聲,眾人凝神傾聽。
陳述持續約十分鐘后,陳遠川稍作停頓。
“因此,‘互助社’旨在探索一種機制,使軍屬的技藝與時間能夠轉化為切實的經濟效益與個人價值。”
他轉向政治部黃主任,解釋道:“黃主任,這不是我搶你活啊。”
“是葉文熙同志先與我家云霞探討,我媳婦認為挺好,這才拿過來給我看看。”
“我研究了幾天”陳遠川語氣轉為鄭重。
“認為此構想切中實際需求,方向符合當前政策精神。或許,具備試點探索的價值。”
他隨即轉向政治部黃主任:“老黃,院內辦理隨軍手續的家屬,具體人數是多少?”
黃主任快速回復:“截至去年底,共計兩千一百余人。”
陳遠川頷首,目光掃過全場。
“看看,可不少啊”他平靜地說。
此言一出,其中分量不言而喻。
這話里的意思,大家都聽明白了。
人多,需求就大,這事要是能成,影響也不小。
陳遠川說完后,飯桌上安靜了好一會兒。
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信息。
整個構想聽起來很美好,像在描繪一個互助友愛的理想畫面。
想法本身沒什么錯,但真的能做到嗎?
會有人愿意花錢請別人做家務?
這真能給大伙兒帶來收入嗎?
一個個問題在每個人心里打轉。
“衛東啊,”周副司令率先開口。
“哎。”陸衛東應聲。
“你愛人那個成衣社,現在做得怎么樣了?能做到什么規模?”周副司令問得具體。
陸衛東被問得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知道葉文熙每天都很忙,忙著學習、忙著設計、忙著分工和管理。
但具體掙多少錢、接多少單,他還真沒細問過。
陳遠川一看他這反應就明白了,笑著把話接過去。
“嗨,這事兒你肯定不如我知道。我家云霞都跟我說了。”
他順勢把話題攬過來,自然地替陸衛東解了圍。
張云霞和葉文熙性格不同,她幾乎每天都會跟陳遠川念叨成衣社的事兒。
話里話外還帶著點與有榮焉的勁兒:“人家小葉說了,我可是合伙人!”
陳遠川說道:
“她們現在接的訂單,不光咱們院里的,外頭也有。”
“聽說有些是學校的,還有些是城里的,都慕名找來的。”
“就最近這半個月吧。”
他比了個三的手勢。
“已經接了三十來單。銷售額嘛...可不算少,有一千多了。”
他頓了頓,強調:“而且,沒打任何廣告,全靠口碑,一個傳一個。”
陳遠川看向周副司令,笑問:
“老周,你剛才想問的,是不是就這個?”
他這話一出,桌上幾位領導都露出些驚詫的神色。
他們原本以為的“成衣社”,大概就是接點縫縫補補、做做普通衣服的活兒,掙點零花錢。
三十多單,一千多塊?
這說明單件衣服的定價和利潤空間,絕對不低。
她是怎么做到的?
軍區副司令周啟文聽著,臉上露出深思的神色。
“沒想到啊,今天這個飯局,還能聊出這么個意外的收獲。”
他沒有立刻表態。
到了他這個位置,話一出口便帶著分量,態度會直接影響下面辦事的方向和力度。
但周啟文畢竟是經歷過風雨、洞察力敏銳的人。
他在陳遠川的介紹中,迅速捕捉到了一個關鍵前提。
這個“互助社”的構想固然不錯。
但真正能撬動局面、帶來實際效益和廣泛影響的基石,其實是葉文熙那個已經初見成效的成衣社。
道理很簡單:就像搞經濟,總得先有能賺錢的“龍頭”產業,才能創造就業,帶動上下游。
成衣社就是那個“龍頭”。
它生意好了,需要更多幫工,幫工賺了錢,才有余力和需求去購買其他服務。
從而真正盤活整個家屬院的“內循環”。
“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先富帶動后富”
這簡直就是當前國家政策在家屬院層面的一個生動縮影。
而葉文熙,無疑就是那個最有潛力成為“先富”和“帶動者”的人。
她能做大,整個互助的鏈條才有可能真正轉動起來,否則就是空談。
想到這里,周啟文心里忽然一動,抓住了另一個微妙之處。
葉文熙....那個年輕軍屬。
她就這么篤定自已能賺大錢、能把事業做大?
否則,她為什么早早地就開始操心“盤活整個大院資源”這種宏大的命題?
這只能說明一點:她對自身的發展有極強的信心和野心。
她清楚地預見到,光靠眼下幾個幫工,絕對滿足不了她未來的需求。
她需要的是一個更大、更活躍、更高效的“人才庫”和“市場”。
這眼光和魄力,讓周啟文暗自點頭。
他臉上露出一個更溫和、也更感興趣的笑容,目光轉向了陸衛東。
他語氣隨意,卻帶著重視。
“衛東啊,方不方便,改天邀請你愛人,一起過來聊聊?”
陸衛東忽然站了起來。
“首長,這件事,我轉述您的意思,但是具體還是要看她決定。”
他語氣沉穩,態度恭敬卻堅決。
“我做不了她的主。”
這話一出,飯桌上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幾位首長指著陸衛東搖頭笑,氣氛一下子松快了。
但蘇烽沒有跟著大笑。
他低著頭,嘴角卻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今天聽了這么多關于葉文熙的事。
如果此刻陸衛東張口就是“行,我讓她來”,或者為了迎合上級,隨便替她應承下什么,蘇烽心里只會覺得鄙夷。
做不了她的主?
那就對了。
畢竟是能讓他蘇烽看在眼里的女人。
就不該被任何人輕慢的對待。
哪怕是她的丈夫,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