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烽對著二人點頭示意,隨后眼睛都不眨的往室外走。
葉文熙看著蘇烽竟然就這么穿著短袖,走在已經微微飄雪的路上。
“他真不怕冷?”
“凍不死?!标懶l東摟著她往車邊走。
二人上了車,陸衛東繼續說道:
“特戰隊出來的,零下十幾度雪地里趴一宿都行?!?/p>
“真的假的?”葉文熙有些不信。
“真的?!标懶l東目視前方,語氣平靜。
“我們那會兒訓練,零下二十度雪地潛伏,一趴就是七八個鐘頭?!?/p>
他側頭看了葉文熙一眼:“蘇烽他們特戰隊,標準只高不低。就現在這點溫度,他穿著短袖走回去,也就當散步了。”
葉文熙沉默了幾秒:“不會凍傷?”
“會。”陸衛東說。
“所以才練。練到身體扛得住,練到凍傷了還能動,還能完成任務?!?/p>
葉文熙看著陸衛東的側臉,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陸衛東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心疼你?!彼f著,湊過去在他唇上很輕地碰了一下。
兩人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蹭了蹭,才慢慢分開。
“沒什么辛苦的,現在和平年代?!?/p>
“沒有戰爭,是值得高興的事?!?/p>
聽到陸衛東這句話,葉文熙眉頭卻忽然皺了起來。
沒有戰爭么?
1979年2月....
她腦子里突然閃過這個時間點。
這個國家馬上就要卷入一場戰爭。
一場在她所處的“和平年代”里真實發生的戰爭
——對越自衛反擊戰。
“如果有戰爭,需要你上戰場呢?”她聲音很輕。
“義無反顧。”陸衛東回答得沒有猶豫。
“這是軍人的職責?!?/p>
車里安靜了幾秒。
葉文熙看著陸衛東,看著他臉上那種平靜而堅定的神情。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如果需要,他真的會去。
她沒再說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所幸他們處在東北軍區,對越反擊戰主要由南方的部隊承擔。
陸衛東所在的部隊大概率不會上前線。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葉文熙心里一滯。
她什么時候變得這么自私了?
可這個自私的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
葉文熙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她忽然想起曾經在歷史書里看到的那些照片。
年輕的士兵,凍僵的手指,泥濘的戰壕......
還有永遠定格在黑白影像里的青春臉龐。
那些畫面曾經離她很遙遠,現在卻近得讓她心頭發慌。
她看著陸衛東輪廓分明的側臉,在心里默念...
“就讓我自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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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在雪地里平穩行駛。
陸衛東感覺到手上傳來的力道,側頭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手這么涼。”
葉文熙搖頭,把他的手拉到懷里捂著。
“沒事,就是有點冷。”
陸衛東又把她的手握緊了些:“快到家了?!?/p>
車子駛進家屬院,停在家門口。
兩人下車時,葉文熙抬頭看了看天。
雪停了,云層散開。
她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又緩緩呼出,白霧在夕陽下飄溢。
那些沉重的念頭,被她強行壓回了心底。
陸衛東只能離開一天,明天一早要參加演習籌備會。
二人將葉文熙這幾天買的東西都搬到車上。
沒在停留太久,跟家里里簡單做了道別,便連忙驅車往軍區趕。
黑天路不好走,車速不快。
葉文熙靠在副駕駛座上,有些困了。
“睡會兒?!标懶l東說,“到了叫你?!?/p>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閉上眼睛。
半夢半醒間,感覺陸衛東把軍大衣蓋在她身上。
車輪壓過積雪,發出簌簌的聲響。
偶爾對面有車燈晃過,光線透過眼皮,一片暖紅。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下。
葉文熙睜開眼,已經到家屬院了。
陸衛東熄了火:“到了?!?/p>
兩人下車搬東西,進進出出幾趟。
臨近家門口,葉文熙看到路燈下有個身影站在陰影里,想往前走,又有些猶豫。
葉文熙瞇眼看了看,試探著叫了一聲
“小蘭?”
孫小蘭把自已裹得嚴嚴實實,厚圍巾圍得只剩一雙眼睛。
聽見聲音,她從陰影里走出來,把一封折好的信封塞到葉文熙手里。
“我不能在這兒呆太久,”她聲音壓得很低,“還得早點回去。”
“文熙,我想說的話,都寫在這兒了?!?/p>
“方便的時候,我會再來找你。”說完,她轉身就走。
“小蘭!”
葉文熙想追上去,但孫小蘭步子又急又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陸衛東搬著東西走過來:“誰?”
“孫小蘭,之前成衣社的幫工?!?/p>
東西搬完后,葉文熙脫下外套,走到書桌旁,打開了桌面的臺燈,。
發黃的信紙慢慢展開,里面是孫小蘭的略有些歪扭的字跡:
文熙,對不住了。
有些話,面對面說不出口。
怕一說,眼淚就先掉下來了。
我嫁過來四年,隨軍兩年。
每天的日子都差不多:早起做飯,送男人出操,回來收拾屋子,帶孩子,洗衣,準備午飯,午睡,再做晚飯....
一天就這么過去了。
婆婆總說,這就叫‘安穩’。
女人嘛,把家顧好,把孩子帶好。
等著男人每月把津貼交到手上,就是最大的福氣。
可文熙...每次接過建國遞來的津貼,我心里都硌得慌。
不是嫌少。
是他遞錢時那種神情,不是給,是‘交’。
而我伸手去接,不是收,是‘領’。
上個月,服務社新到了一批絨線,棗紅色的,又軟又亮。
我想給閨女織件小毛衣,冬天穿著暖和。
去問了價,一斤要八塊二。
我猶豫了好幾天。
最后在月底那天,趁著建國剛發了津貼,小心地提了句
‘給芳芳買斤絨線吧?天快冷了?!?/p>
婆婆在旁邊聽見了,直接接過話。
‘小孩子長得快,買什么新絨線?把建國那件舊毛衣拆了改改就行?!?/p>
建國沒說話,低頭扒飯。
我嫁人前,在廠里做過兩年臨時工。
我會打算盤,能寫會算,手腳也不慢。
可現在,想給親閨女買斤絨線,都得等著男人點頭,還得聽婆婆安排‘該不該’。
后來云霞姐跟我說成衣社招工,我幾乎是咬著牙來的。
只要有時間,我就抽空做活。
這段時間,我領了十四塊錢。
說實話,我開心得覺都睡不著。
之前一想到自已能掙得跟建國差不多,我這心啊,都快美死了。
可前幾天晚上,婆婆找建國說了話。
我隔著門聽見,她說我這些天沒怎么管孩子。
妞妞哭鬧都是她哄,把她累壞了。
后來建國就勸我別干了,說我把正事耽誤了。
我不懂。
我真的不懂。
什么是“正事兒”?
憑什么我自已掙錢就不能是正事兒?
這封信我寫寫停停,好幾次想撕了,最后還是寫完了。
我真舍不得不干,但我拗不過他們。
對不起...我知道我的退出一定耽誤了社里活。
這錢我退給你們。
當做賠個不是。
小蘭。
信紙的最后幾行,字跡洇開了,模糊成一團濕痕。
她盯著那團水漬,看了很久。
她將信封里的十四塊錢倒出來,放在了桌子上。
葉文熙捏著那張紙,指尖很有些發顫。
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一寸寸發緊。
葉文熙拿出紙筆,在第一頁的正中,一筆一劃地寫下。
“關于家屬院開展“軍屬勞動互助服務”試點的請示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