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食品廠,廠長辦公室。
李躍進正低頭看著桌上那份剛擬好的“清單”。
里面羅列了廠里的新品、熱銷品、節令禮盒。
是準備送給葉文熙的。
“行,”他對等在一旁的辦事員說,“就先按這一批寄吧。”
叮鈴鈴——!
桌面上的黑色電話響了起來。
“喂?李廠長,我是魏長征。”
“哎呦,魏主任啊,你好好。”
“關于咱們上次說的那個事兒....”
李躍進一臉喜笑顏開的接起電話。
但是越聽越上火,眉頭皺的老緊。
魏長征跟他說了陸衛東的態度。
所以這件事組織上也使不上勁兒了。
掛了電話以后李躍進琢磨了半天。
決定把這個問題轉給上級去處理。
于是,撥通了市輕工業局王局長的電話。
兩人商量后,定了兩條路走。
一邊聯系本地設計院校和美術單位,看看有沒有好苗子。
能不能挖掘一些出來葉文熙的替補‘選手’。
萬一葉文熙這邊走不通,事兒還能接著干。
另一邊,跟葉文熙的聯系不能斷。
如果和美術學院那邊溝通后確認,她的能力確實無可替代。
那就得再想個新法子了。
在這之前,和葉文熙的合作得先穩住。
關于獎金的事兒,兩人初步定了下來。
他們參考了一些示范企業的做法。
決定從利潤里劃出一部分作為特別獎金。
也就是這次禮盒銷售總利潤的2%。
這已經是眼下政策允許范圍內,能給到的最高比例了。
到現在為止,禮盒已經訂出去十八萬盒,總利潤可觀。
葉文熙還不知道。
一筆對她而言堪稱巨款的獎金,即將到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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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文熙家里。
她正給一位來定制長款棉衣的軍屬量尺寸。
“腰圍二尺一,身長三尺二,肩寬一尺三...”
“預付一半定金,大概兩周后來取衣服。”
她說著,遞過一張單子。
“黃姐,沒問題的話,您在這兒簽個字。”
那位姓黃的軍屬接過單子,新奇地看了看。
“哎呦,我還是頭一回見著這么定衣服的,跟醫院開單子似的!”
葉文熙笑了笑。
她把現代那套簡化的定制流程搬了過來。
單子上清楚列著客戶信息、尺寸、要求和定金數額等等。
白紙黑字,省得日后扯皮。
這已經是繼丁佳禾和張云霞之后,第三個定這款棉衣的了。
陸衛華那丫頭,自從來了以后每天就在軍區里晃悠。
走到哪兒都有人拉著問:“小姑娘,你這衣服哪兒買的?真精神!”
一來二去,剛來著沒幾天的小姑子。
倒給她招來了好幾單生意。
送走了黃姐,葉文熙便往宣傳科去。
前兩天,宣傳科主任魏長征帶著兩位干事登門,把想請她交流的事兒說了。
葉文熙答應得干脆,時間就定在今天下午兩點。
陸衛華吃過午飯就蹬著自行車出去浪去了。
葉文熙如約趕到,剛進大樓,就看見魏長征等在門口。
“小葉同志!”魏長征熱情地招呼。
“魏科長,您怎么還親自下來了,我自已能找到的。”
“應該的應該的。”
魏長征笑容滿面:“請都請不來的老師,哪能讓你自已找。”
小會議室里聚了些人。
除了宣傳科的,還有幾位面生的上級領導。
墻上拉著條紅布橫幅:“歡迎葉文熙同志交流指導”。
桌上擺著茶水、瓜子。
葉文熙被請到主座魏長征旁邊坐下。
巧妙的是,不知道是不是被故意為之。
蘇苒被安排在了離葉文熙最遠的角落。
會議上,幾位干事提了些關于設計稿創作思路、色彩搭配的問題。
葉文熙都一一答了。
話說得實在,不拽那些玄乎的詞。
但又句句在理,讓人聽著明白,也覺得服氣。
后來又有領導問了幾個宣傳科實際工作中的難題,想聽聽她的看法。
葉文熙點抓得準,話說得透。
旁邊做記錄的小干事筆頭子唰唰的,停不下來。
眼看交流快結束了,魏長征笑著問:“還有沒有同志,有什么問題想請教葉同志的?”
一直沒開口的蘇苒,這時才抬起頭。
她臉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容,聲音也柔。
“葉同志,您一定是美術專業院校畢業的吧?”
葉文熙心里冷笑。
果然,幺蛾子在這兒等著呢。
“不是,我沒上過專業院校,正準備考大學。”
蘇苒像是沒聽出她的意思,笑容不變,接著問。
“那您一定是在哪里系統學習過吧?是拜了哪位老師?”
葉文熙看著她,語氣平靜
“沒有,全是自學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參會人員臉上都露出些驚訝。
“光是自學就能到這個程度?”
蘇苒聲音輕柔,話里的意思卻不輕。
“葉同志平時都看些什么書?是照著什么學的?”
這是蘇苒的猜測。
自從摸清了葉文熙的底細。
一個鄉下長大、只念到初中的姑娘,哪來這樣的見識和手藝?
她甚至懷疑,那些驚艷的設計稿,會不會是葉文熙從什么地方抄來的。
于是今天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
打算給葉文熙一個難堪。
如果葉文熙答得上來,那正好坐實她設計稿的‘來路’。
如果答不上,那就更印證了可疑性。
蘇苒算盤打得好,卻低估了葉文熙的脾氣。
她壓根不打算按對方的套路走。
“蘇同志,我就是畫了些小娃娃、麥穗、紅燈籠....”
“這些不過是最簡單的簡筆畫。”
“搭配的顏色也都是大家常用的顏色。”
她抬眼看向蘇苒,眼神平靜,內容卻極為尖銳的繼續說道:
“在蘇同志看來,這些東西還需要專門拜師學藝才能會畫嗎?”
她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又像是惋惜。
“哎呦,那我可知道為什么你的工作開展起來有些難了。”
此話一出,蘇苒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她眼神閃了一下,隨即浮起一層惱羞成怒的狠厲,指甲掐進了掌心。
“咳咳”魏長征立刻清了清嗓子打圓場,語氣嚴肅起來。
“蘇苒同志,注意態度。”
“我們請葉文熙同志來,是交流經驗,互相學習,不是搞審查、查出身!”
他轉向眾人,聲音洪亮了幾分。
“偉人早就說過,‘不管黑貓白貓,能捉老鼠就是好貓’。”
“葉文熙同志的設計好不好,老百姓喜歡這才是硬道理!”
“咱們要看實際貢獻,不能搞形而上學那一套!”
魏長征的這句話,算是把蘇苒又當眾批評了一遍。
蘇苒沒有沮喪,反倒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得姿態放的很低。
“葉同志,你誤會了。我就是覺得,你又懂畫畫,又懂做衣服,實在多才多藝,真叫人佩服。”
她眼神看著挺親熱,臉上也帶著笑:
“聽說你那成衣社的棉大衣,一件就要七十塊,訂的人還挺多。”
“這說明啊,咱葉同志是真有本事。這價錢,這銷路,一般人可干不來。”
蘇苒已經完全無視魏長征的眼神。
她今天是豁出去了。
當然要趁著找個機會,給葉文熙一個教訓。
現在,她是當著這些領導的面,親手扔了個炸雷。
——有軍屬借著服務大院的名頭,私下搞買賣,價錢定這么高。
葉文熙是純粹的投機倒把。
屋里一下子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