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她?”陸衛東有些意外。
“今天衛生所回訪電話說,昨晚是她來給我打的針。”
“大半夜能過來,不是熟人么?”
“不算熟,”陸衛東語氣平常,“工作上打過幾次交道。這次出任務,她是隨行軍醫。”
“你胳膊上的傷也是她治的?”
“對。”陸衛東看向她,“怎么了?”
他的回答簡短,聽不出什么情緒。
葉文熙忽然推開了他,轉身就往書房走。
“我要畫設計稿了,你先睡吧。”她聲音有些冷。
陸衛東皺了皺眉,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氣了?
因為那個丁醫生給她打針,看到她屁股了,所以不高興了?
一定是這樣,難怪她剛才那么問。
文熙那么害羞,肯定不樂意讓別人看。
陸衛東在原地站了會兒,越想越覺得是這么回事。
他又推開書房門,想勸她早點休息。
結果被葉文熙冷著臉趕了出來。
陸衛東心里懊惱,憋著一股悶氣,默默把這筆賬算在了丁佳禾頭上。
他就知道,除了文熙,其他女人都是麻煩。
“阿嚏——阿嚏!”
正在宿舍看雜志的丁佳禾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著涼了?”她揉了揉鼻子,沒太在意。
繼續翻手里那本好不容易弄來的《上海服飾》。
這是專講女性時尚的雜志,里頭那些新潮的服裝、精致的搭配、鮮亮的生活,每一頁都讓她看得移不開眼。
“嘖嘖,看看人家這大波浪,真好看...”
她抬頭瞥了眼桌上的小圓鏡。
鏡子里的人,齊耳短發枯燥毛躁,皮膚因常年風吹日曬帶著粗糙的暗沉,眼底還有沒散盡的倦色。
除了出任務、值班,就是窩在宿舍,偶爾還得被拉去野外拉練。
丁佳禾越想越憋屈,一頭栽倒在桌面上,悶著聲音哀嚎:
“啊——!!”
......
葉文熙高估了自已的體力。
病還沒好透,洗澡時又小鬧了一場。
這會兒剛畫了沒多久,眼皮就開始打架。
她強撐著,想把這張草圖勾完。
原本昨天加今天該畫完的幾個封面,全被生病耽誤了。
葉文熙帶著現代職場人那種時間焦慮,幾乎把每一分鐘都填滿。
也就是這年代沒錄音機,不然她高低得弄幾盤英文磁帶,走路吃飯都聽著。
陸衛東洗漱完躺在床上。
雖說昨晚一夜沒睡,這會兒卻沒什么困意。
他躺在那兒,有幾秒鐘竟覺得這幸福來得太突然,有點不真實。
半個月前,他還是個滿腦子只有訓練和任務的單身漢。
而現在,他已經和自已深愛的姑娘,躺在了屬于他們倆的床上。
以后要和她在這張床上過很多很多個夜晚。
光是想到這一點,陸衛東那張平時沒什么表情的臉就忍不住勾起嘴角。
自打和葉文熙結婚,他覺得日子就像泡在蜜罐里。
就連營里那些小子都說他不對勁,最近這些日子臉上的笑比過去幾年都多了。
陸衛東偏過頭,看向書房門縫里透出的那線光。
他決定再等等,等她消消氣,再去哄她。
時間過得快,墻上的掛鐘已經指向十一點。
太晚了。
她才剛退燒,必須早點休息。
陸衛東這么想著,便起身下床,走到書房門口。
昏黃的燈光下,葉文熙身上披著件外套,人已經伏在桌上睡著了,呼吸均勻。
他走近,看見她睡得毫無形象。
臉壓在稿紙上,擠得臉頰肉鼓起來,嘴唇微張,嘴角還隱約有點亮晶晶的痕跡。
陸衛東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果然,她怎么樣都可愛。
他俯下身,一手托她后背,一手穿過膝彎,想把她抱回臥室。
剛要把人抬起,葉文熙就醒了,還下意識吸溜了一下口水。
“嗯?我睡著了?”她迷迷糊糊的,推了推他。
自已搖搖晃晃站起來,跌跌撞撞往臥室走
“不行了....困死我了....”
說完,一頭栽進被窩,轉眼就呼呼睡了過去。
陸衛東看著她,笑意更深。
他轉身要去關燈,目光掃過桌上那張被葉文熙壓過的畫稿。
那是一個汽水瓶和孩童笑臉的封面設計。
線條流暢,構圖生動,色彩明快得幾乎要從紙上跳出來。
陸衛東愣了一下。
這水平實在太過強悍,難怪能賺那么多的稿費。
她真的沒有學過?
但他沒有多想,學過沒學過,無關緊要。
他不在乎她的過去,他愛的是現在的她。
夜深了,陸衛東躺下,輕輕將人攬進懷里,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也沉沉睡去。
.......
次日,軍區師部大樓,陳遠川辦公室
陸衛東輕輕叩門,聽到里面傳來一聲“進”后,推門而入。
立正敬禮:“師長,您找我?”
陳遠川從文件上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他順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自已抽出一支,又把煙盒往陸衛東那邊推了推。
“傷怎么樣?胳膊好點了嗎?”
“報告師長,恢復良好,不影響工作任務。”陸衛東沒動那煙,坐姿依舊筆挺。
“那就好。”
陳遠川點著煙,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這次行動,軍區總結會上給了你們營很高的評價。特別是你,負傷指揮,最后那波反突擊打得很關鍵。”
他頓了頓,從手邊拿起一份紅頭文件。
“師黨委研究過了,給你個人記二等功一次。”
陸衛東剛要站起來立正致謝。
“坐著,聽我說完。”陳遠川壓壓手,繼續道:
“關于你的職務,也有初步意向。團參謀長的位置空了一段時間,你資歷、能力、戰功都夠。”
“組織上考慮,讓你接任團參謀長,級別提正團。”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擔子不一樣了,要管的不止一個營。”
“全局謀劃、協同作戰,都得學,都得扛起來。正式命令還要等幾天,我先跟你透個底。”
陳遠川彈了彈煙灰。“另外待遇跟著級別走。每月基礎工資漲二十四塊五,崗位津貼、軍齡補貼另算。”
“這次二等功的獎金是一百五十元,后勤部配發獎勵物資,回頭你去領一下。”
陳遠川看著他,語氣沉了沉,帶著長輩式的叮囑:
“但有一點,功是功,你那股不要命的勁兒,得收著點。”
葉文熙正蹬著自行車穿過家屬院。
樓與樓之間拉著的粗鐵絲上,掛滿了洗好的衣物。
床單、軍裝、小孩的開襠褲、碎花內衣在風里鼓蕩,像一片片迎風招展的“萬國旗”。
深秋的陽光下,凍硬的衣物逐漸舒展,留下肥皂和陽光混合的干凈氣味。
服務社門口人來人往,提著網兜、端著鋁盆的家屬進進出出。
葉文熙停下自行車,鎖好。
她今天穿了那件灰色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領毛衣,一條煙粉色的羊絨圍巾松松搭在頸間。
頭發沒有像多數人那樣扎成兩根辮子或剪成齊耳短發。
而是編了條精巧的側邊蝎子辮,發尾松松挽在肩側。
這身打扮放在幾十年后或許尋常,但擱在這時、這地,卻成了一道惹眼的風景。
幾個正在晾衣服的嫂子停下動作,目光跟著她轉。
“哎呀,這是誰家媳婦?你看那頭發,那是咋編的?”
“那身行頭也好看,她可真白凈啊...”
這年頭人們表達直接,幾個嫂子就站在原地,目光直白地跟著葉文熙打量,嘴里還不住地夸。
葉文熙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朝她們的方向微微頷首打招呼。
目光掃過人群時,卻撞上了一道視線。
那眼神里沒有好奇,也沒有善意,只有毫不掩飾的憎惡和陰冷。
葉文熙不認識她。
那人為什么這樣看自已?
她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在這大院,對她有這種情緒的,還能是因為什么?
葉文熙在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波瀾不驚。
連多一秒的停留都沒有,徑直轉身,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走進了服務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