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所在的前沿營地。
幾位軍官正在帳內進行收尾總結。
陸衛東環視一圈,沉聲道:“此次行動順利,辛苦各位。一小時后集合,準備返程。”
“是!”
眾人散去,陸衛東收拾著隨身物品,心情是這段時間以來少有的輕快。
現在出發,晚上八點多就能到家。
想到今晚就能摟著葉文熙,在屬于他們倆的房子過二人世界。
他低下頭,嘴角壓了又壓,還是沒壓住那點笑意。
撫運縣一家國營餐館里,葉文熙正對著桌上兩盤菜埋頭苦吃。
一道酸菜燉大骨,一道老式鍋包肉。
在家對付了這些天,她好久沒吃上現炒的熱菜了。
只覺得這年代的豬肉格外香,粉條吸飽了酸菜湯,鍋包肉外酥里嫩,酸甜直沖鼻尖。
她也顧不上什么形象,抓起大骨頭就啃上面連筋帶肉的部位。
菜碼實在,葉文熙吃得心滿意足,額頭上都冒了層薄汗。
她又去柜臺要了瓶橘子汽水,仰頭“噸噸噸”幾口灌下去大半瓶。
“呼——”
她長長舒了口氣,這才覺得整個人都活過來了。
“同志,結賬。”
“一共一塊二,四兩糧票。”
葉文熙付過錢后,徑直走進了縣百貨大樓的電器區。
這年頭家電種類少,柜臺也小,統共就擺著幾樣。
洗衣機只有單桶和雙桶兩種,單桶的兩百二,雙桶的要兩百六。
葉文熙問清價格,二話沒說就掏出錢和工業券,干脆得像在買棵白菜。
“同志,咱們這兒能送貨嗎?”
“送貨?”售貨員一臉詫異,“啥意思?讓我們給你抬家里去?”
“就是想問問,有沒有車能送,我可以付運費。”
售貨員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咱這兒沒這說法,從來沒送過。”
葉文熙眼前一黑,她想當然了。
還以為付錢就能解決運輸問題。
“要不你去商場后頭巷口轉轉,興許有拉貨的車能幫你運。”
“行,謝謝同志。”
她走出商場,在附近轉了一圈。
拉貨的車倒是有,腳蹬的三輪車、手推的板車,還有兩架騾子拉的馬車。
就是沒有汽車。
葉文熙心里一陣發愁。
眼看已經下午兩點多,再不往回走,天黑了更麻煩。
她一咬牙,走到一位蹲在墻根下抽旱煙的老大爺跟前。
“大爺,往軍區家屬院送一趟,多少錢?連人帶洗衣機。”
老大爺裹了口煙袋子,瞇著眼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開口。
“那可挺遠吶,得算我往返的價。”
“沒問題,不能讓您白跑。”
見她答得痛快,老大爺伸出四根手指頭:“四塊錢,包送到院門口。”
葉文熙覺得價格還算合理,爽快點頭:
“行!那辛苦您了。能幫我把洗衣機抬上車嗎?我再多給您加一塊。”
“成!”
老大爺這下應得干脆,把煙桿子往腰后一別,站起身就跟著葉文熙往商場走。
談好價錢,老大爺利索地把洗衣機扛上馬車,用麻繩左一道右一道捆得結實。
葉文熙跟著爬上后頭的車板,找了個穩當地方坐下。
馬車“嘚嘚”地上了路,在揚起的薄塵里,朝著軍區方向駛去。
這是她頭一回坐馬車,起初葉文熙還覺得挺新鮮。
兩條腿懸在車板外,隨著車轱轆的節奏一晃一晃。
她甚至又摸出那本書,戴上毛線手套,趁著天色抓緊時間看幾頁。
可兩個鐘頭過去,硬邦邦的木板坐得她屁股發麻。
太陽早就落了山,野地里的寒風刮的緊,吹的她臉頰生疼。
她忍不住把大衣裹緊,又把圍巾繞著頭重新纏了一圈,連鼻子帶嘴一起捂住。
“大爺,還得多久能到啊?”
“至少還得一個鐘頭吶...”
葉文熙一聲苦笑,也沒別的辦法,只能硬熬著。
路越走越黑。
偶爾經過一段坑洼的土道,周圍黑的只有馬車前頭那盞小煤油燈晃著一點昏黃的光。
葉文熙一路心揪揪著,生怕連人帶車翻進路邊的溝里。
又一個小時過去,她整個人都快凍木了。
牙齒止不住地打顫,手指僵得發痛。
馬車終于搖搖晃晃停在了軍區大門外的崗亭前。
葉文熙知道馬車進不去了,忙給老大爺結清車錢。
大爺幫她把洗衣機卸在路邊,揮了揮鞭子,調轉車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同志,是家屬院的家屬嗎?”
“你好...我叫葉文熙,是獨立團二營營長陸衛東的家屬。”
陸衛東的名字在師里幾乎沒人不知道。
哨兵立刻挺直背:“嫂子好!需要我們幫您把東西運過去嗎?”
“好、好的,麻煩你了。”葉文熙凍的嘴上說話都有點結巴。
“您稍等,我這就叫車。”
葉文熙站在洗衣機旁,不住地跺腳、搓手。
夜風刮得正猛,她渾身已經沒有熱乎的地方了。
十來分鐘后,一輛軍綠色吉普車開了過來。
車上跳下一個年輕軍官,大步朝她走來,臉上帶著笑。
“嫂子!”
“我是王浩,您來的那天咱們見過,記得不?”
葉文熙凍得腦子發木,努力回想,隱約記起在宿舍樓下是有個年輕軍官跟她打過招呼。
“你好王浩,你是來幫我運洗衣機的嗎?”
她現在沒心思寒暄,只想趕緊鉆進車里,趕快回家。
“對!我來扛!”
王浩二話不說,一把將洗衣機扛起來塞進后備箱,回頭招呼。
“上車吧嫂子。”
“哎!”
幾分鐘后,吉普車終于開到了單元樓下。
在幾個路過的家屬好奇張望的目光里,王浩一口氣把洗衣機扛進屋,擺在了小客廳墻角。
“麻煩你了王浩,今天沒做飯,就不留你吃飯了。”葉文熙聲音還有點打顫。
“沒事兒嫂子,你趕緊歇著!我改天再來。”王浩擺擺手,很識趣地退了出去。
門一關,葉文熙立刻甩掉凍得發硬的大衣,連毛衣都沒脫,直接掀開被子鉆了進去。
被子裹緊,她還是控制不住地發抖,牙齒磕得咯咯輕響。
.....
陸衛東大步從營部往家屬院走。
一路上嘴角就沒壓下來過,腦子里翻來覆去的猜想,葉文熙看見他提前回來是什么樣子?
她會驚喜,還是會故意板著臉說他嚇人?
終于走到家門口,他掏出鑰匙,擰開了那扇期待已久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