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上,葉文熙捧著那本高中語文書,低聲默背著課文。
這個年代,甚至有很多人不識字,像她這樣在車上都捧著書看的更是少見。
葉文熙沒想那么多。
以前上下班通勤一兩個小時是常事,她習慣用耳機聽書或背單詞。
如今沒了那些工具,看些紙質書打發時間,又能高效的復習。
只是這行為落在旁人眼里,卻成了異類。
右排座位傳來幾聲壓低的嘀咕聲:
“真能裝,坐個車還捧本書,顯著她有文化了。”
“看啥呢?好像是課本?這么大個人了還看課本,裝高中生呢?”
葉文熙眼角微抽,雙手“啪”地一聲合上書,動靜不小。
她直接轉頭,目光直直刺向聲音來處。
兩個擠在一起的中年婦女。
那兩人沒料到她竟敢當面轉頭,一時間噎住,訕訕地閉了嘴。
可葉文熙沒移開視線,就那么靜靜盯著她們,眼神里沒什么怒意,卻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兩人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像有螞蟻在爬。
其中一個終于繃不住了,扭頭瞪回來:“你這人怎么回事?怎么老盯著我們看啥?”
“我盯著你了嗎?”葉文熙語氣平靜。
“你咋沒盯?眼珠子都快貼過來了!”
“哦.....那可能誤會了”葉文熙一臉認真
“剛才聽見這兒有嗡嗡聲,實在吵人,我還以為哪飛進來的兩只蒼蠅呢。”
她忽然湊近那女人的臉,對著她‘關切’的說:
“你快檢查一下,那蒼蠅不會飛進你嘴里了吧,我聽著聲音怎么有點像呢?”
斜前方有一位小姑娘,聽到這忍不住的噗嗤一聲笑了一出來。
這兩位婦女的話她也聽見了,心里正覺得這兩人又酸又碎嘴。
反倒對一直安靜看書的葉文熙挺有好感。
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斯文的姐姐,懟起人來這么厲害。
尤其這最后一句話逗得她實在憋不住。
這一聲笑,猝不及防,像猛地掀開了那中年婦女的遮羞布。
那女的臉“騰”地紅了。
她不敢真跟葉文熙硬碰硬,那眼神和那嘴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沒地方撒呢。
她猛地扭過頭,沖著那小姑娘就嚷:
“哎!你笑誰呢?!”
“你這孩子有沒有點禮貌?大人說話你瞎笑什么?你爹媽沒教過你規矩嗎?!”
小姑寧神情一愣,隨即有些憤怒:“我看你才是沒有素質。剛才你就在那瞎議論人。”
“我都聽見了,人家安安靜靜的看書,你在那說人家裝,說裝高中生。”
那婦女被當眾落了面子,又羞又怒,“噌”地站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推搡那小姑娘。
葉文熙立刻起身,側身擋在了兩人中間。
“有話說話,動手算什么?”她叱喝著那人。
車上其他人也看不下去了,紛紛出聲指責:
“就是,跟個小姑娘較什么勁!”
“自已先說的閑話,還不興人笑了?”
那婦女被說得臉上掛不住,越發惱羞成怒。
“你們欺負人!我..我...”
她猛地回過身,拿起一個熱水瓶,作勢就要朝葉文熙潑過來!
她胳膊剛抬起,就被一只大手從旁牢牢攥住了手腕。
那手力道不小,捏得她腕骨生疼,一道冷靜的男聲從旁響起:
“你這熱水瓶里潑出去,能燙掉一層皮,你知道嗎?”
說話的是個穿深色中山裝的男人,戴著細邊眼鏡,正是周敘辰。
他目光掃過那婦女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適可而止。這一車坐的,多半是軍屬和部隊相關人員。我勸你,別給自已家人惹麻煩。”
周敘辰的呵斥,加上周圍人越發不滿的目光,終于澆醒了那婦女的蠻橫。
她舉著熱水瓶的手僵在半空,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就是!哪有你這樣的,還想用熱水潑人!”
“幸虧這位同志攔得快,不然你今天就闖大禍了!”
“說,你是哪家的?!”
眾人的指責劈頭蓋臉砸下來。
那婦女徹底慌了神,她低著頭,再不敢吭一聲,生怕真被人認出來,給自家男人惹上處分。
葉文熙轉頭看向這位出手相助的男子。
對方也正好看向她,微微頷首:“你好,是小葉同志吧?”
“嗯...你是?”葉文熙覺得眼熟。
忽然她想了起來:“昨晚路上...”
“對,昨晚見過一面,我叫周敘辰。”
“你好,我叫葉文熙,剛才謝謝你。”
“不客氣,舉手之勞。”
周敘辰在心中將這個名字默念了兩遍,記住了。
今天沒有技術會議。
他趁著間隙,出來給自已添置些東西。
這次出差走得急,有些過冬的衣物沒帶全,眼看降溫,得盡快備上。
雖然接待方說過,出行可以給他安排車輛,但他不想為這點私事動用公家資源。
既然有長途車,路程也不遠,便獨自出來了。
上車時,他就看見了坐在前排的葉文熙。
只是當時人多擁擠,推著他往前走,沒機會打招呼,便在離她幾排遠的后排坐了下來。
一場鬧劇過后,那兩個女人臊眉耷眼地瞪了葉文熙一眼,往后挪了幾排,正好坐在周敘辰原先的位置上。
周敘辰張了張嘴,沒說什么,便順勢在婦女空出來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恰好就在葉文熙斜右邊。
葉文熙轉過身,對那個扎麻花辮的小姑娘輕聲問:“你沒事吧?她剛才傷沒傷到你?”
“我沒事,姐姐。”小姑娘搖搖頭,“謝謝你幫我。”
“別客氣,”葉文熙笑了笑,“我還得謝謝你剛才的仗義執言呢。”
小姑娘瞄了眼葉文熙身邊的空座,小聲問:“姐姐,我能坐這兒嗎?”
“當然,坐吧。”
“姐姐,你看的什么書呀?”小姑娘好奇地探過頭。
“高中語文課本。”
“高中課本?”小姑娘睜大了眼,“姐姐你是老師嗎?”
“不是,”葉文熙搖搖頭,語氣平常,“我正在復習,準備參加明年的高考”
……
周敘辰聽著旁邊傳來的對話,葉文熙的談吐與氣質,讓他的眼神掠過一絲訝異。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左側那個沉靜的側影。
半個小時后,長途車駛進了縣城,乘客陸續在不同的站點下車。
小姑娘下車前跟葉文熙道別:“姐姐,等我有空就去找你玩兒。”
她叫王小雨,是獨立二團王團長的妹妹,平時在縣里讀中學,這次是周末回部隊探親。
葉文熙和周敘辰也在同一站下了車。
“葉同志也是來買東西?”周敘辰問。
“嗯,想去縣百貨商場看看洗衣機。”
“周同志你呢?”
“買些衣服,也得去那兒。”周敘辰說著,腳步自然地與她同向。
葉文熙卻停下腳:“那個...周同志你先去吧,我還得辦點別的事兒。”
周敘辰頓了一下,隨即點頭:“好,那再見。”
“再見。”
葉文熙有個屁事。
她就是不想和不熟的人一起走。
她別扭,她難受。
而且,她現在餓得前胸貼后背。
昨天晚上沒吃,早上就對付了幾口。
許是在車上的罵戰讓她能量重新提升,此時感覺能吃下一頭牛。
她現在只想找飯館,猛猛的吃一頓。